松嫩平原的惊蛰,从没有江南那般脆亮的春雷。老辈人传下的农谚最是实在: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在安达这片黑土地上,乌鸦的啼鸣,便是春天第一声醒世的号角。
残雪还在田埂与林带间斑驳,冻土表层刚化开一层薄皮,风里仍裹着料峭寒意,乌鸦却先于万物开口了。整个冬天,它们缩在杨树林深处,少鸣少飞,像被严寒冻哑了喉咙。一到惊蛰,阳气破土,地气回升,散落在田野里的粮粒、草籽渐渐裸露,蛰伏的小虫也蠢蠢欲动,乌鸦便成群起落,嘎嘎的叫声划破沉寂,在空旷的原野上荡开一圈圈春的涟漪。那声音不娇不柔,粗粝、坦荡,是黑土地独有的春信。
站在安达的村头望去,雪水顺着沟渠慢淌,泡沼边的冰面酥软开裂,远处的耕地还覆着浅褐与灰白,却已透出醒转的气息。乌鸦或落在电线上列队,或掠过翻耕待种的大田,翅膀扇动间,抖落一冬的沉闷。它们不避人,不藏踪,就这么坦然地宣告:冻土醒了,虫蚁动了,春耕的脚步近了。
这里的惊蛰,没有桃始华,不见仓庚鸣,唯有乌鸦声声,守着北方独有的物候。农人听着这叫声,心里便有了谱:地气通了,该检修农具、攒肥送粪,等着顶凌播种。春风掠过安达的旷野,把乌鸦的叫声送进家家户户,窗台上的冻梨化软,屋里的酱块散出淡香,连炕沿上的老人,也会念叨一句:“乌鸦叫了,地要干了,该种麦了。”
一声乌鸦叫,是寒尽春归的信笺,是黑土地苏醒的呼吸。在安达,惊蛰从不是惊雷乍响,而是乌鸦啼破残冬,春风拂过田畴,万物在粗粝的生机里,悄悄拔节、慢慢新生。这朴素的声响,藏着北方最踏实的节气,也藏着一辈辈人对土地最深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