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处 有我的深山

张炎琴

难得的周末,女儿和先生出门旅行,留我一人在家,终于有了两日独处的空隙,让我心情愉悦起来。阳光澄澈温和,透过帘隙投下橘色的光影,书架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地板上,像铺了一条用落叶织成的金色小径。

不经意间,想起明代陈继儒那句话:“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直到这个片刻,我才真正体悟到“闭门”与“深山”之间的默契。

心因独处而变得柔软。我从书桌拿起那本还没读完的旧书——是之前在夜市地摊上偶然翻到的,封面磨了边,内页也微微泛黄卷起。指尖抚过纸面,一缕旧书特有的、混合了时间与尘埃的气息淡淡散出。

读得眼乏了,又顺手取过汪曾祺的《人间草木》。里面写他当年在昆明念书,雨天躲在屋里,一边嚼炒花生,一边翻闲书,“雨点砸在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屋中灯光明亮,嘴里嚼着花生,手里捧着书,窗外一片雨雾朦胧,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读到这儿,我不由微微一笑。此刻我手边没有炒花生,只有一杯清水,窗外亦无雨,唯有秋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可那读书的安宁快乐和汪老先生是一样的。

风儿调皮地从窗户进来,吹翻了书页。我伸手轻按,指尖落在一行字上:“人总得找点事做,一忙,才知生活不易,才明白平日那点愁绪,多半是矫情。”想起上周加班到深夜,归来也是这样独自默坐,当时只觉得浑身倦意。此时再读,却品出不一样的深意。闭门读书,不是逃避,而是让自己静下来,与心底那个被忽略的声音对话。

平日里工作繁忙,每天的日子像被抽打的陀螺转个不停。可此时闭门读书,只有一盏灯、几声书页翻动的轻响,窗外一两片落叶坠地的微音,这就是我的“深山”。不必奇松怪石、飞瀑流泉,心静之处,便是深山。书里的文字仿佛也活了过来:汪曾祺笔下那捧炒花生的香气,仿佛正漫开在四周;老舍所写的北平之秋,也似与窗外风声融在了一处。那终日旋转的陀螺终于按下了暂停键,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也看清了那些褶皱处藏着的情绪。

夜渐深,合上书,我踱向阳台。推开玻璃门,风顷刻涌入,带着丝丝凉意。楼下路灯昏黄,有晚归的人慢慢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关上门,屋内再度沉入寂静。我知道,明天清晨,我依旧要推开这扇门,走入人海与喧哗之中。但此时此刻,我愿就守着这小小一隅的“深山”,守着纸页间的光阴,守着独处才有的澄明。原来,“闭门即是深山”,不是说要把自己藏进世外,而是在心底留一块清净地,能容自己沉下来,与书相见,与自己相见,那才是最踏实的深山,也是内心最安稳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