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子鹃
园里那棵乌桕经秋霜浸染后,红得像喝醉酒,一树炽烈来得热烈张扬。以为这份热闹要绵延几天,结果冬风骤至,一夜之间,红叶便如火柴呲啦燃尽,片叶不留。我心疼得不行,披上外套下了楼,走到那棵乌桕树下,只见光秃秃的树枝黑骨嶙峋,像张乱糟糟的网,扭曲着伸向天空,似要丈量冬夜的边界。正这么想着,头顶传来一阵沙沙轻响。我眯起眼睛使劲往上看,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枝丫间,竟挂着一串串虚影——那是一树的乌桕果!果子质地如同蜡丸,莹白色,三丸相簇,小巧如寒梅凝萼,月光照耀下,闪闪烁烁,美得一塌糊涂!这枯中见荣的景致,把我的心情“啪”地点亮。
我们习惯用“荣则喜,枯则悲”框定四时,为花开喝彩,为叶落叹息,情绪跟着起起伏伏,却忘了枯败的表象下,涌动着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如此藏于萧瑟的生机,让我想起明代书画家陈道复的《枯荷知了图》。他笔下的枯荣,藏锋于颓败,显意于留白。一杆荷叶从画右边斜斜杀入,像一面烧焦的战旗,边缘用淡墨点染出被风扯碎的残影;再以浓线勾勒出叶筋,寥寥数笔,一下子,给颓败的画面注入了力量。旁边有杆莲蓬,花瓣落尽,莲子也快风干了,蓬头佝偻如腐朽的拐杖。此时,荷叶上方,一只寒蝉伏于柳枝凝望天光,似乎正“吱——”地喝彩,刺破死寂。那寒蝉,是枯中见荣的天光,与那生生灭灭里皴染的墨色,生出枯荣相契的真意。
这份笔墨间的真意,在苍茫天地间,更是随处可见。曾读过一本叫《一木倒,万物生》的绘本。在冬日的森林里,一根彻底倒伏的枯木,横亘在林地中央,满是颓败。但很快,它的树皮上便钻出喇叭似的菌菇,牛肝菌、白蘑菇、鹅膏菌,轮番登场,将这腐朽的躯干当作舞台,绽放着生命的蓬勃和精彩。真菌昼夜不停地工作,将坚硬的木质分解为松软的腐殖土,而松鸦衔来橡子,藏于木下,到了冬雪覆盖之时,田鼠与昆虫则在掏空的树洞中安然过冬。谁能想到,一根枯槎委地,竟成了无数新荣的温床。世间不止森林的“倒木”如是,深海的“鲸落”亦如是,而我们在尘世的人生浮沉,何尝不是荣枯相伴?
我想,人心是万物的熔炉,当我们的心足够开阔,便能消释荣枯的边界,发现四时之外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