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榆树林

李本

村北的土岗上,横亘着一片榆树林。打我记事儿起,那些歪脖子榆树就像守着家的老伙计,皲裂的树皮裹着深褐的纹路,牢牢扎根在黑土地里,也把我整个童年的四季,都圈在了那片流转的绿意与景致里。

榆树林是我们这些孩子的“零食铺子”,更是撒野的天地。清明前后榆树钱熟时,我和柏孩、小仓子搬着矮凳凑到树底,柏孩总爬得最高,坐在树杈上往下扔榆树钱,一串串淡绿的“碎银子”落在衣襟上,带着凉津津的潮气。我和小仓子仰着脖子接,接住了就直接塞进嘴里,清甜里裹着草木香,嘴角常沾着细碎的绿沫子。等榆树钱落得差不多,柏孩就会选根手腕粗的榆树枝,用镰刀削得溜圆,再把中间的木芯挖空,绑上从家里偷拿的橡皮筋,做成一把弹弓。他教我捡圆溜溜的榆树果当“子弹”,瞄准树干上的蝉,我总打不准,弹珠“啪”地砸在树皮上,惊得蝉“吱呀”一声飞走,我们却笑得前仰后合,弹弓的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至今我还记得那股淡淡的木香。

夏天的雨来得急,往往午后还晴着,忽然就飘来一团乌云。这时我们不用喊,就会往林子里跑,老榆树的枝叶密得像伞,尤其是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枝桠斜斜铺开,能遮住好大一片地。我和柏孩、小仓子挤在树底下,看着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滴,在黑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的泥星子沾在裤脚上,凉丝丝的。柏孩会掏出兜里的蝉蜕,数着谁攒得多;小仓子则会哼起村里老人教的童谣,我们跟着唱,歌声混着雨声、树叶的“沙沙”声,倒比在家里躲雨热闹多了。

入秋后,榆树林就换了模样。叶子慢慢染上浅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在黑土地上,像盖了层薄毯子。我和柏孩、小仓子会捡最完整的榆树叶,用细线串成“项链”“手链”,戴在手腕上晃来晃去;有时还会把叶子夹在课本里,想留住秋天的味道,可没过几天,叶子就变得干巴巴的,只剩下淡淡的纹路。

冬天的榆树林裹着雪,更有一番景致。落雪后,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厚雪,像开了满树的“白梨花”,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衣领里,凉得人缩脖子。有时父亲会带着我,在雪地里找被冻住的榆树叶,说“来年开春,这些叶子就能当肥料”,他的脚印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我跟着他的脚印走,把自己的小脚印叠在上面,觉得特别暖和。

榆树林也是大人们的“应急站”,那时候粮食紧,青黄不接的月份,母亲领我捋榆树叶,父亲就扛着锄头去榆树林垦小田,选棵树荫足的老榆树,用锄头刨开黑土地,土块敲碎了,再撒上豆角、茄子种子。他干活时总穿件蓝布褂子,汗湿了就搭在树枝上,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手上的老茧蹭着树皮,却从不用力碰刚冒芽的小苗。累了就靠在榆树干上歇会儿,从布兜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递给我,那是他赶集时特意买的,总小心翼翼藏在贴身的兜里。

老榆树下的石碾子,是全村磨面的地方。秋收后,家家户户推着粮食来,父亲推着碾棍绕圈,石碾子“吱呀吱呀”转着,他会故意走得慢些,好让我能趴在碾盘边,捡几粒刚碾好的麦仁塞进嘴里。

后来我去城里读高中,第一次离家那天,天还没亮,父亲陪我去榆树林。那时正是初冬,树枝上还挂着残雪,他摸了摸老榆树的裂痕,又摸了摸我和柏孩刻在树上的小名,说:“想家了,就想想这树,都等着你回来呢。”

如今,我在城里安了家,可每当想起故乡,最先浮现在眼前的,不只是雨后天晴时榆树叶上的水珠,还有秋日里铺满黑土地的黄叶、冬日里裹着雪的树枝,以及父亲靠在树干上望着我的样子,那片飘着榆钱香、落过黄叶与白雪的树林,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不管我走多远,都能牵着我,回到那个满是烟火气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