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飞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娃。那时生活用品大多都要攥着票证去凭票购买,白糖更是稀罕物。也正因如此,每到寒冬腊月,家里蒸黏豆包、年糕、焖黄米饭时,妈妈自制的糖稀,便成了裹着烟火气的“甜味救赎”。
一进冬天,我就怀着满心期待往种甜菜的邻居盛婶家跑。盛婶掀开地窖门,搬出一筐带着泥土潮气的甜菜疙瘩:“孩子,挑大的拿,汁多熬出的糖稀才好吃!”当时的甜菜分鲜、冻两种,鲜的熬糖稀用,放在窖里储存;冻甜菜喂猪烀食用,放在外面院子旮旯里。我挎着一筐沉甸甸的甜菜疙瘩往家跑,心里早被即将到来的糖稀味道填得满满当当,进门就拽着妈妈的衣角晃:“妈,快熬糖稀吧,我真的好想吃呀!”
熬糖稀的日子,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光。妈妈系着蓝布围裙,让我站在灶台边上,非常认真地教我熟悉糖稀的熬制流程、如何掌控火候。先是处理甜菜,菜刀在妈妈手里又稳又准,利落切掉甜菜的顶和根,再放进搪瓷盆里,用凉水反复清洗,直到泥渍全被洗掉。接着切成比骰子略大的碎块,倒进平时煮饭的大铁锅里,添上刚好没过甜菜的清水,灶膛里添好煤,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带着甜菜清香的热气。妈妈说“得煮透烀烂”,要等甜菜块软得能用筷子戳透,才能停火打开锅盖晾着。
等甜菜晾到不烫手,妈妈就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纱布在面板上,把甜菜块倒进去,手把手教我攥紧纱布角。“要顺着一个方向挤,力气要匀着用,好使汁水不断流地挤出”我跟着妈妈的动作一样用劲儿,清甜的汁水顺着纱布缝隙成流往下淌,“滴答滴答”落进下面的铁锅里,直到纱布里的甜菜渣变得干硬,才算把甜菜疙瘩的汁液都榨了出来。这时该我“上岗”了,妈妈往灶膛里添些煤,我在一旁摇风车,风车“呼呼”转着,灶膛里的火瞬间旺了起来,锅里的甜菜汁水很快就泛起了细密的泡泡。
妈妈拿起长柄饭铲,在锅里不断搅动翻扬,热气裹着甜香弥漫整个厨房。我盯着锅里的汁水,看着它由浅红慢慢变深,从稀溜溜的液体逐渐变稠,泡泡也从“咕嘟咕嘟”的小泡,变成“噗嗤噗嗤”的大泡。妈妈停下手,用铲子挑起一点糖浆仔细看着,“等它能拉出细细的粘条,不断头,糖稀就熬成了”妈妈说。我踮着脚看,直到那抹酱色的糖浆能在铲尖拉出晶莹的细丝,妈妈才叫停火,擦了擦额角上的汗,长舒一口气,眼角眉梢都带着成功的笑意。
妈妈把玻璃罐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窗台上晾干。她握着我的手,一勺一勺将温热的糖稀舀进罐里,糖稀顺着罐壁缓缓流下,在罐底聚成琥珀色的光晕。等糖稀凉透,就变得愈发浓稠,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罐子里像装着一汪凝固的蜜糖,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往后的日子里,蒸好的黏豆包刚出锅,我就急着让妈妈给我舀一匙糖稀,蘸豆包吃,温热的黏豆包裹着绵密的糖稀,咬一口,甜意从舌尖漫散到心里,那种感觉真叫一个爽。
后来,我也独自熬过几次,每次看着糖浆在锅里慢慢变稠,听着锅里“噗嗤噗嗤”的声响,心里都格外踏实。等糖稀装罐,第一匙总要舀给妈妈先尝,看着她笑着说“比上次更好了”,那份成就感,比自己吃到嘴里还要满足。
如今,超市的货架上,绵白糖、白砂糖、冰糖堆得像小山,红糖、木糖醇摆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用攥着票证精打细算了。黏豆包、年糕、黄米饭更是一年四季在哪儿都能买到,买回来后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方便得很。可我总忍不住怀念寒冬里围着灶台等糖稀的时光,怀念妈妈手把手教我熬糖稀的温度,更怀念那口裹着糖稀的黏豆包,那不是简单的甜,是岁月的暖,是妈妈的爱,是再也回不去的、藏在烟火气里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