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两座城，一座新城，一座老城。“新城”是当下的生活，“老城”是记忆的日子。时光的流水带走了我们的记忆，我们沉浸在日子的忙碌中，到处是诱惑的碎片，目光所及，是岁月正酣的火辣与甜美。匆匆忙忙的人流构成了大街上一道道靓丽的风景，五彩斑斓，流光溢彩，青春与活力让城市的街道越发拥挤和热闹。

30多年过去了，程炜对记忆中绥化的那家珍香糕点店依然是倍感亲切和十分温馨，售货员那和蔼的面庞时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自己的嘴巴也会在某个暖暖的午后无端泛起一种香香的味道，那种世间独一无二的麦香，永远留存在他的唇齿间。

上世纪80年代初期，珍香糕点店位于绥化正大街新华书店斜对面，在一排排连脊的老屋里，外面的墙壁是用黄色涂料刷的，门是木制的，屋顶上盖着鱼鳞状的石棉瓦。它的旁边还有一家益寿茶庄和第十储蓄所。在程炜的记忆中，珍香糕点店是个温暖的名字，随着岁月的流逝，珍香糕点店和他的不解情缘，在他的心头荡漾开来。

那时程炜才9岁，正在绥化的一所小学上学。当教师的父亲经常骑着自行车带他去正大街玩，那时候的正大街是绥化最繁华的地方了，而最令程炜欣喜的是，那条街上，有一家糕点店，父亲空闲的时候，就会带他进去逛一逛，赶上手头儿宽裕，就会买几块香甜的蛋糕犒劳他，当然，父亲是从来舍不得吃一口的，而程炜每次都吃得满脸幸福。

那时正大街没有现在这么平整笔直的油板路，那道街是小城最老的一条街道，两旁是林林总总的店铺。店铺再往里是居民宅院，狭窄的巷子蜘蛛网般分布在拥挤的民居里。在老城众多的店铺里，珍香糕点店无疑是个独特的地方，因为从这间店铺弥漫出的麦香，一直在蛊惑着人们的味蕾。而每年的中秋节，这里就会成为小城最热闹的地方。

小时候的程炜盼着过中秋节，因为到了中秋节，就能分到那甜甜的月饼了。它们就像小太阳，照亮着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尽管那时候家里不是很富裕，但是，父亲却从来没有把这种期待和庆典遗漏过。

程炜说，那些油酥香甜的月饼从珍香糕点店买回来后就一直锁在父亲的木箱里，许多珍贵的有价值的东西都被锁在里面，铜鼻子上面那面讨厌的挂锁不知道被程炜偷偷地砸过多少次，就是不坏，好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程炜只能趁着父亲不在家时，透过缝隙先睹为快，只要能看上一眼，看那香甜的月饼还在，那一天就会过得很开心愉快。

中秋节的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姐弟几个都在等着梦想已久的月饼。于是，大家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几近辉煌的时刻的到来，父亲庄重地打开了箱子，那沉闷的嘎吱声远胜过喜庆的爆竹，引发孩子们心头荡漾的快活。程炜从父亲手中接过那份恩典，开始了香香的第一口，他鼓着腮，心花怒放，全家人都沉浸在甜蜜的氛围中。

母亲怀着虔诚的敬意，托盘里放着几块整齐的圆圆的月饼，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在供桌的一左一右，两支红红的蜡烛的光辉里，供品各式各样，但只有那几块月饼，是那样的鲜艳夺目，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夜半更深，程炜还在顽强地守夜，明亮的眼睛闪着孩子式狡黠的光。因为，属于他自己的月饼早已经消化殆尽，这时，他不得不盯住属于老祖宗的那份，打算伺机行动。程炜突然慢慢地走向供桌，飞快地拣起几块月饼，手太小，没拿住，险些摔倒，他不禁有些害怕。妈妈说，老祖宗的东西小孩子是不能动的，然而，他还是鼓足勇气，用两只小手捧着月饼悄悄地溜进被窝。

天在公鸡此起彼伏的鸣唱中亮了起来，程炜像没事儿一样，高高兴兴地等着吃早餐，但是父亲还是发现供桌上的月饼少了，程炜显得很镇静说，是不是老祖宗自己吃了呢？父亲这时已掩不住笑，什么事情能瞒住他呢。

现在，年届不惑的程炜已经是一名中层干部，每当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程炜都会感慨万千。他说，在那个年月，那些月饼，已不再是单纯的饮食，那更是父母在那个特殊年代给予孩子们特殊的亲昵。而直到现在，程炜还在一遍一遍回忆着当年的那份真实的幸福与甜蜜，对月饼，对那家糕点店，对中秋节，还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而自己的孩子，每逢中秋节，硬逼着他，才可以吃一点点月饼，这让程炜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怅然和无视幸福的孩童式的麻木。

去年的中秋节，程炜特意从省城赶回绥化，和家人共度中秋。一家人围住唯一的灯火，享受着无穷的乐趣。父亲坐在暗淡的角落里，微闭着双眼，拉起了他心爱的二胡，曲调虽然很陈旧，但是却能在一家人的心里唤起一种亲切的关怀，它使大家永远怀念那早已过去的太多的甜蜜。母亲的眼神不好，她静静地坐在光亮里，晃动着身子，用微弱的目光一一打量着远道回来的孩子们，像数着她熟悉的鸡蛋，眼窝里藏着泪水，嘴角上挂着笑意。大家静静地望着屋内的灯光和窗外的月光，想起曾经走过的日子，从未像今天这么明朗与温暖。大家沉浸在温馨的氛围里，感觉像是夏天的河水，静静地拥着一个岛屿，拥着一条船，载着记忆向远方划，珍香糕点店那浓浓的月饼香似乎正向这里涌来。

如今，城市的喧嚣声依旧在张扬着，我们躲避着车流，躲避着人流，躲避着那夸张的商店与广告。而绥化那条古老的正大街也静静地安卧在时光深处，时代淹没了老城，剥去了老城的外衣，只剩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其实，这一点痕迹也会很快被抹去。老城的点点滴滴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回忆。

肖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