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飘香

2024年01月29日

赵富

孩提时,家乡老屯有个流传很久的嗑儿:一沾腊月的边儿,就被年味包围了。经过几十年的积淀、咀嚼,我品味着这话还真一点儿不假,乡下一进腊月的门槛,那股股飘香的年味便扑鼻而来,让人一下就陶醉了。

杀年猪,拉开年味大戏的序幕。记得小时候,家乡的大多数人家,都喂一头大肥猪。一到腊月门,便到杀年猪的高峰期了。那年头,平常猪肉稀少,人人都喜欢肥肉,把猪喂得一巴掌膘。抓猪时,杀猪匠先用钳子夹住猪舌头,检查猪是否有痘;如果没痘,就用长长的侵刀从脖子捅到心脏,猪血从刀口涌到地上接血的盆里。血盆子放几根箭杆,搅一会儿血就不凝了。之后,把猪抬到大锅上秃噜,用翻开的水浇在猪身上,用锄板或自制的刮猪板刮掉猪毛。刮完,再把猪腿拐弯的地方割个口,用猪挺子贴着猪皮捅上几道,用嘴吹气或用气管子打气,用擀面杖遍体锤打,气流便顺着捅处把猪皮鼓起来。接着,用冰块打遍猪全身,用刀刮净猪余下的绒毛和猪汗泥,直到裸猪皮上白白净净为止。灌血肠时,血里放点味精、花椒、葱花、蒜沬和少许的盐,再剁点肥肉沫,血肠既香又有味道;烩酸菜锅时,一大锅酸菜里加上几条肥猪肉,肉熟了切成片蘸蒜泥吃。而酸菜与肉、血肠、血筋烩在一起,那酸菜味比平常好吃多了;还要烀几块大肠头,既香又有点异味。大人们说,没异味就没味道了。那时候,起初杀年猪不请客;可到了后来,却演变成做几道菜,请全屯子吃个遍,就像办喜事一样热闹。虽然破费点,但很有人情味儿啊。

腊八粥,喝出了年味。童年时,有句民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过年。意思也说,进入腊月,就过年了。俗语还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虽说天气冷,但冻不住年味的升腾。喝腊八粥,是最有分量的年味之一。不管穷和富,腊八粥都是要喝的。把大黄米熬成粥,再放上一些红芸豆,又香又黏又好吃。吃时有拌荤油的、有拌白糖的、有放大枣的。总之,吃法各种各样。一碗暖暖的黄米粥,让人心里热乎乎的。喝腊八粥习俗,民间已有悠久的历史了,直到现在还在延续着。且又增添新的解说词:喝腊八粥,能黏住孩子嘴,永远不说谎话。这倒把现代内容和古老民俗“粘”到一块了,散发一种乡土文化色彩又有独特传统内涵的年味儿。

淘黄米,淘出了年味。每当腊八前后,便开始淘米了。这是“全民”的,每到这个时候,队上的碾房灯火整夜通明,热气腾腾。在家用热水淘完后,焖在火炕上,然后送到队上碾房磨面。磨面很慢,因黄米淘了之后返潮,很呼黄面箩孔,呼大劲儿了就得用火烤。所以,几户人家自愿互助,你帮我,我帮你,碾房里很热闹。当黄米面运回家,要趁热发面。水要适热,干稀适当。发面的容器是泥制的大盆,吃水效果好。放在炕头,盖上盖帘,捂上大被,只十几个小时就嗅着发味了。酸酸的,香香的,这分明就是年味。之后,便烀豆馅,包豆包,蒸豆包,冻上一帘子又一帘子,那一个个小小的圆蛋蛋,似“金疙瘩”一样让人陶醉。

十五六,赶年集,踩出了年味。一到腊月十五,上街赶集的人便多了起来。也有去公社供销社的,还有钱少的就到大队供销点少买点的。其实,过年了,或多或少都得买点年货。买冻梨、买冻柿子、买花头巾、买斜纹布、买胶皮鞋等等。那个年月,农村很穷,农民手里没钱,但年过得却很充实。

啃冻货,啃出了年味。小时候,过年啃冻货是很有意思的。记得父亲把冻梨、冻柿子、冻豆包放在仓房里。因东西少,平时不准我们吃。可馋的诱惑,还真让我和弟弟当了几次“家贼”。玩累了,偷摸开开仓房门,偷出几个。仓门是系铃铛的,我们事先把铃铛里的悠锤控死,开启就没动静。小时的牙齿也真硬,冻梨、冻柿子、冻豆包,刷刷几口就啃去一半。直到懂事后,偶尔寻思起这事,心里头还有点不安。每到年三十晚上,母亲泡上一盆冻梨、冻柿子,外边缓出一层冰,敲碎冰后就软乎了,让我们可劲吃,酸甜酸甜的,直到吃得浑身打冷颤。而冻豆包还有种新吃法,比冻啃强多了。把冻豆包埋在火盆里,烧熟了外皮刚有点糊,一点儿不沾灰了,吃上真有味,比用锅热的强多了。这“冻啃”和“热吃”的转换,映衬出年味也在不知不觉地变换着。啊,冷冷的冻货,把年味凝结在遥远的时光里,一直温暖着我幼小的心灵。

二十三,过小年,年味又升温。二十三,过小年,这是向人们预示着一个信号,告诉你年的盛典马上就要达到高峰。母亲领着姐姐扫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糊墙。用的是报纸和书纸。这些从街上买的,两元钱一大捆,足够用了。屋里一下干净多了,白净多了。有时我们还可以在墙上找到想读的文章。农村冬天猫冬,早晨起得晚,晚上睡得早,一天吃两顿饭。过小年的晚饭还要早点,妈妈和面拌饺馅子,父亲揪剂子擀剂子,姐姐和妈妈包饺子,我和弟弟摆饺子,母亲下锅煮饺子,边煮边说:饺子飘起来就熟了。随之把一个饺子用笊篱捞上来,用手一捏,饺皮的坑儿马上鼓起。母亲用这个办法验证饺子的生熟,也是她在锅台前总结出来的经验。一个农家,一年到头,是吃不上几顿饺子的,只有年节才能吃一次。像五月节、八月节、过小年、过大年,大概也就这几次吧。是的,童年对年亲,因为过年能吃饺子。当时,幼小的心灵还不知道,也不可能理解饺子包含着父母的艰辛和情感。不像现在,吃饺子也不算啥稀罕物,对于美味已经饱合的“胃”而言,“好吃不如饺子”已经过时了。

腊月二十三,又是个双重日子。一个是过小年,另一个是灶王爷上天。据大人们说,农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辞灶上天,返回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家家都要为其准备灶糖、瓜果,希望灶君向玉帝少说坏话,多说好言,以求来年好运。在傍晚,各家将供品放在灶神牌位下,准备好纸马和清水与炒豆做成的“马料”,让灶神骑上吃饱草料的“神马”上天“述职”。我家的灶王爷供在外屋的锅台后的墙上。父亲让我燃放爆竹,他将旧灶神像及两侧“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联语和纸马、马料到院子焚烧。父亲在送灶王爷时的一套嗑,我至今还记得清楚:“灶王爷,本姓张,骑洋马,挎洋枪;上‘上方’,见玉皇,好话多讲,坏话不讲;‘过年’(就是明年)高粱、谷子、麦子、苞米、大豆……多带点回来啊。”这是父亲对新的一年的企盼和愿望,也代表着那时家乡农民的普遍心情和共同愿望,企盼灶王爷过年再回来时,带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

“二十四,写大字”。即写对联、写福字、写春条。那时,乡村文化落后,一个屯子会写水笔字的实在太少,东院的老先生写完这家又到那家,不着消停。我记得他常用的联语有: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单条有:抬头见喜、肥猪满圈、金鸡满架;而春条则是一个单条的长句子,都是些吉祥安康的文字内容。

二十五,磨豆腐。那时候过年,一般都在队上订半板水豆腐,冻后留作年嚼咕。当时民间流传一句顺口溜:有钱没钱,豆腐过年。因为那些年月,平常日子也很少吃到的豆腐,过年则是稀罕的主打菜之一了。那四四方方的豆腐,凝结着不尽的乡愁啊。

二十六,宰年肉。这一天,杀猪宰羊,准备过年,但对我们屯子而言,已是老皇历了。其实,从我记事起,民间习俗也进行了大刀阔斧地进化。有的人家在腊月之前,就开始杀年猪了。无怪乎乡亲们说:啥都往前赶,连过年也提前了。

二十七,杀年鸡。吃小笨鸡,是每家过年的必备一道菜。年味进门,小鸡没魂。小鸡都是自个家养的,肉纯味正嘎嘎香。没鸡没鱼没肉的年,其年味就好像寡淡了很多哟。

二十八,把面发。这一天,家家蒸白面馒头、白面豆包,放在仓子里冻起来,啥时想吃便拿出来放到锅里蒸上。不过,那时小麦一口人才分30斤,白面显得更加金贵,馒头豆包可也不能管够造啦。

二十九,红封斗。正门贴对联,仓子、猪圈、鸡架贴单春条。一般贴对联,时间在年三十早上,也有二十九晚上就贴出来的。对联中间配个福字,且倒贴在门上,人们说是“福来到”,横批下方贴几个挂钱,把福字虚掩上一半,单条“抬头见喜、肥猪满圈、金鸡满架”等也贴到相应的地方。“抬头见喜”贴在门口的灯笼杆上,开门就见到了。“肥猪满圈”贴在猪圈上,“金鸡满架”贴在鸡架上,长春联贴在屋里的炕沿边的墙上。有时因大人们不识字,还真出现过贴差地方的事,闹出一些笑话。总之,红封斗是过年的符号,把红红火火的年烘托成极致。

年三十,走溜油。走溜油,即油炸食品,是过年的好嚼咕。那时候,豆油靠供应,能吃上油炸的人家不多。记得有年我家没有豆油,母亲用小麻籽油代替。小麻籽油香,吃上发困。我吃了油炸饼就睡着了,错过了晚上放小洋鞭的时间。直到现在,一想起小麻籽的绿色,心里还存有几分迷糊呢。

除夕夜,包饺子。过年谁家都得吃饺子。父亲告诉我们,饺子的造型,酷似古代“硬通货”的元宝;张嘴吃饺子,又象征性地在“招财进宝”。而姐姐则解释,那是借饺子的谐音,取新旧交替、“更岁交子”之寓意。但从我记事起,每年年三十晚饭后,母亲都老早地备好饺馅、和好面省着,包饺子时必须全家齐动手,母亲却充满诗意地说,这是包着岁月、掐着时光呀。在我们燃放鞭炮、品尝饺子香味的时候,新年的钟声就敲响了。

年初一,去磕头。大年初一早晨,人们见面相互问过年好,晚辈要去给长辈磕头、拜年,这种自然形成的道德风气和孝敬文化,越到年节便越显得浓郁强烈。

屯子的年,长着呢。如此一串串,年味还没散尽。出腊月,到正月,离离拉拉到二月。从正月破五,到“人七”(初七、十七、二十七)日子,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再到二月二龙抬头,年才正式地落下大幕。

……

小时候过年,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没有娱乐场所玩,小伙伴们只能自己给自己找趣事做。我喜欢扎花树、拴灯笼、放小鞭……且这些事都是在冰天雪地的户外进行,但也不觉得冷,可能是一种“年”的力量支撑着吧。其实,我只知道玩,哪里会发现啊,屯头像龙伞的那棵老榆树上的硕大树挂,已经在向沉浸在年氛围里的人们预示: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了。啊,我童年的年味,不知不觉中揉进了悄然而至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