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乡下人说，人对了，粗茶淡饭也是席。说到素食，当然离不开素席了。

豆腐魔芋高笋能入席，黄瓜茄子冬瓜能入席，红薯白菜青菜也能入席。乡下人就是实在。管他有无鸡鸭鱼肉，只要煮熟了端上桌，那就是好菜，那就是好席。凉拌黄瓜、凉拌茄子、凉拌藤藤菜，炒油菜、炒青椒、炒回锅四季豆，煮豇豆、煮南瓜、煮白菜，炖莲藕、炖萝卜、炖碗豆，蒸红薯、蒸玉米、蒸麦粑。只要有菜有食材，炒呀煮呀炖呀蒸的，一桌席轻而易举地就成了。四五道凉菜，七八道盘子菜，再加上两三个大盆子菜端上桌，盆盆碗碗碟碟的，一大张桌子就摆放齐整了。那真是一桌席，全是素的。素席，吃起来开胃、爽口、回甜，关键是能饱着肚子，那就解决了大问题。

请客吃饭，还是桌席呢，肚子都吃不饱，那肯定是问题。乡下，做大寿嫁女子娶媳妇盖新房，好事大事喜事，不摆席，没有面子。摆了席，没得菜吃，那就面子里子都没了。早些时候，鸡鸭鱼什么海鲜鸽子鹌鹑蛋大虾小虾鸡尾虾的，有些是见着过，有些是听说过，还有好些是听都没听说过。吃，怎么吃呀。还能摆上桌，你就是说给二龙口那庙子里的菩萨听也没人能信。再说了，那庙子里的菩萨也吃素呀，谁信你的。那就摆素席，好好地吃素席。素席也是席呀，大碗小碗大盆小盆杯杯盘盘的摆着，能让人吃饱，那就是好席。

村西头马三才娶老婆，热闹哟。马三才能娶老婆，当然得热闹热闹。马三才的爹娘死得早，全靠两个姐姐养着。马三才人老实，有力气，干事不偷奸耍滑，不多嘴，不爱说三道四。马三才家里虽然穷，可就有后山李二石匠的大女子看得上。马三才结婚那天，村头村尾比过年还热闹。人来了几大屋，屋檐下，后院里，院坝边，都挤满了人。看热闹，就不怕人多。主人家马三才也不怕人多。娶老婆，那是多大的事呀，就想图个热闹图个吉利图个未来的好日子。马三才心里有数，早就给两个姐姐谋划好了。大清早，姐姐姐夫舅舅舅妈姑父姑姑的，你挑两箩筐，我背一背篓，他抬三竹篮子，全是菜，把马三才的灶房后院侧屋都堆满了。虽说全是素菜，那也够二三十桌人吃。开席时，一道一道的素菜走着，茄子南瓜大白菜，炒的炖的凉拌的，冷的热的冒气的，把一个大院坝都吃高兴了。酒管够，菜管够，饭管够，汤汤水水盐巴味精辣椒的都管够，全都吃高兴了。大家都说，马三才这人，不错，人老实，脑袋瓜还够用。

乡下人有句话，穷有穷办法，富有富办法。龙少清龙大爷，那可是富得流油，怎么都摆上素席了，那就是个问题。乡下人就怕出问题。有问题，就得刨根问底。村里人讲起，龙大爷，那是白合场一带几沟几湾几岩几坝的大户。顶峰时，每年家里收租子要收三百多担，听起来都吓人。龙大爷年年有大事小事，都摆素席。不沾鸡鸭鱼肉，不沾荤腥，不沾那些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照理说，龙大爷那架势，摆大酒席，七天七夜都摆得起。龙大爷就摆素席。龙大爷说，素席吃了，清净。龙大爷摆素席，那也是讲究的。四碟凉菜，四盘炒菜，四盆炖菜，再加上一大罐子炖地三鲜汤，一桌子的菜就上齐了。龙大爷看着大家能吃饱，心里就高兴。龙大爷摆素席，那是从来就不收礼的。大家吃着素席，嘴里就没有多话可说了。后来，大家才知道，龙大爷那素席，其实就是招呼乡里乡邻团聚一下。渐渐的，龙大爷连那素席都摆不起了。村里好些人还以为他家在抽大烟，把家底败了。好多年过去了，大家才知道，龙大爷一年一年的，把家产变卖了，暗地里支持队伍闹革命。龙大爷的素席，那是有味道的。

素菜、素食、素席，既然能称着“席”，那肯定是有味道的。凉拌辣椒、凉拌黄瓜、凉拌萝卜丝、凉拌苦竹笋，那是下酒的好菜。炒白菜、炒青菜、炒芽菜、炒大头菜，端上桌就是下饭菜。炖豇豆、炖豌豆、炖刀豆、炖四季豆，看着就爽口爽心。那豆腐，煮着吃、烧着吃、炖着吃，都是好菜。那南瓜，蒸着吃、炒着吃、炖着吃，都是下饭的好食材。那酸菜，凉拌着、炝炒着、炖了汤，都是开胃菜。素席，也是好酒席。

龙江海说，谁不想吃顿大鱼大肉哟。龙江海话刚出口，自己都愣住了。从小，龙江海就不喜欢在村子里吃素席。一听说爹娘要带着去村子里走亲戚朋友，吃素席，龙江海不是哭就是闹，要嘛就是躲着，想方设法不去。半大的娃唉，就想吃肉。爹娘走二舅家窜门去了。龙江海在家里，翻凳上灶，把灶顶上的半砣肉举着竹杆子打下来，煮着，吃干净了。爹娘回家，还以为是大猫偷去了。晚饭时，爹娘招呼着龙江海吃饭，龙江海是怎么也吃不下去。龙江海打了一个饱嗝，爹娘全明白了。那是家里留存着准备过年时，祭祖用的。爹娘没打他，只是用眼睛狠狠地看了龙江海一眼。龙江海心里怕，半夜里，翻墙出院跑城里去了。五年后，龙江海自己一个人又回来了。村里人说，你娃，进城，大鱼大肉大大小小的酒席怕是吃安逸了吧。龙江海一下子坐在门前的老楠竹椅上，眼泪水长流。城里，龙江海既没文凭又没水平，干苦力，扛麻袋，拉煤炭粑，端盘子，舔盘子都干过。龙江海说，我呀，就是吃一口村子里的素席，都不愿意吃城里大酒楼的荤腥。人啊，还是坐在属于自己的桌席前，吃着，最踏实。

城里确实是有很多酒席。结婚宴、升学宴、做生宴、乔迁宴、生子宴等等，有时捏起拇指都算不过来数不过来赶不过来。吃席，吃席，吃的都是有鱼有肉有鸡有虾有鹅有鸭。吃着，吃着，满嘴流油，味道巴适安逸享受。熟悉的，陌生的，见过的，没见过的，相遇的，偶遇的，都是亲戚都是朋友都是熟人。请酒席，得去。有时又想，去与不去，又有何区别呢。只要心在，一切都好。

荤腥与素食，只要人在，心往，都是好味道。

世界在变，你变，我没变。老天的事，咱们管不了，把自己能管的事管好，就差不到哪里去。难道天还不让人活了。荤腥素食，都是菜。荤席素席，都是席。就看自己坐在哪一条板凳上品尝了。

素食，素席，老家乡下的味道。那一缕烟火，总难熄灭于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