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黄历情结

2024年01月05日

赵富

小时候,母亲把阳黄历买回来挂在墙上,但不是现在画上美人的挂历。约有田字格本一半大小的页片,厚厚的365页,钉在一个与阳黄历配套的带花的硬纸壳上,家里人都叫它阳黄历壳。有时候,为了省几个钱,母亲还找一个废纸壳,代替成品旧黄历背衬的阳黄历壳,挂在墙上也很不错。有时候,连硬纸壳也不用了,干脆就光不溜地一个阳黄历本,母亲找个线绳拴在上面,便吊起来挂在了灯窝旁的铁钉上,也能同样起到记日子的作用。

阳黄历,也就是现在老家里常用的日历牌,小小的阳黄历牌,很普通,手掌大小,却真实地记载着一个农家人一年四季的光阴。星期一到星期日、二十四节气、大小民间传统节日和国家法定节日等,都在日历牌里体现。在没有其他形式显示日期的年月,庄稼人只有靠阳黄历的页码,才能知道这些日子的准确时间。一年四季的播种、铲趟、收割,以及婚、丧、嫁、娶等,与其阳黄历都有着血脉相连的关系,如生命一样重要。

上世纪70年代以前,家乡老屯的庄户人家,对阳黄历没有太高的奢望。一般人家,有个土阳黄历就行,不图好看耐看,能实用看出哪天即可。不像现在的家庭,非常现代化,有挂历,有台历,又有电子的日历,不但记载日子和节气,还能当个屋里摆设,装饰一下居住环境,当作很有灵性又很有品位的东西摆挂在墙上或放置在桌子上。

打小我就喜欢阳黄历。上小学时,我经常一页一页地翻着阳黄历,数着周一周二周三……只盼着星期天的红字那页,因为只有到了这一天,我们这些孩子才能尽情地玩一天;每年一到了腊月,我还会一天无数次地翻着阳黄历牌,两眼直勾勾地瞅着春节那张红字日历码,然后眯起眼睛直笑出声,口里还偶尔流出一段哈喇子,大人知道这是孩子们盼着过年了,最盼着过年来了有好多好吃的和好多好玩的。

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我还时常面对阳黄历纳闷和思索。心里总是在想魔力,一个小小的小纸本,印上几个阿伯数字和汉字,就能准确地规定出时间、节气、节日,人们还得按照小本本的内容进行着工作、生活和休息。可见,编制阳黄历的人又是多么的有学问、有知识,是很了不起的人才啊。

而对于阳黄历的由来,开始时我知之甚少。后来在学校里,通过老师的教授,我才逐渐知道了一些知识,原来在远古的民间,阳黄历也叫皇历。因为在古代的时候,黄历是由黄帝创制的,故称为黄历。而且又因为由钦天监计算颁订,也称皇历。而在很远的民间,还流行称为农历,俗称为通书。黄历是古代帝王遵循的一个行为规范的书典,其内容包括了天文气象、时令季节和日常生活中,要遵守的一些禁忌、二十四节气的日期表、每天的吉凶宜忌、生肖运程等的广泛内容。简直是一部百科全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年龄的增长,我对阳黄历也逐渐注入了一些情感。其实,了解一些阳黄历的知识并不怎么重要,而重要的是母亲热爱阳黄历的深厚情怀,却影响了我人生道路的东西南北走向。应该说,母亲对阳黄历的管理,与其他很多事情一样,都是我家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母亲没念过书,不识字,但她认识钱的面额和阳黄历的数字。待我成家后才理解到,这些就是当年母亲管家的“资本”和“文凭”,且管理得头头是道,无怪乎父亲说,母亲是咱家的内务“总理”。

当年,每到元旦前几天,母亲都要从屯西头的供销社买回来阳黄历,在墙上钉上钉,再把阳黄历牌挂到墙上,接着又到天天翻页,有重要的日子还要叠起做个记号……所有这一系列操作程序,都是由她亲手来完成。即使到了今天,几十年都过去了,但我还仍然记得,母亲在挂阳黄历壳的钉上,拴个小线绳,小线绳上系个小夹子,每翻一页就夹上一页。并且还一再跟我们孩子“约法三章”:“不许撕页”“不许弄脏”“不许瞎翻”“不许拿下来玩”。因为这些“规章”,弟弟还挨过母亲拎耳朵的惩罚呢。

墙上挂着的阳黄历,与我家的生活息息相关。每月的节气,每天的日子,母亲都牢记心上。我们兄弟姊妹8个,母亲对每个孩子的生日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到哪个孩子的生日时,她都要煮上几个鸡蛋端在桌上。当时农村也没啥好吃的,这就是孩子生日的好吃食,但我们单纯的童心,更是十分容易满足,有个鸡蛋就算很丰盛了。

俗语说得好:饺子得一口一口地吃,阳黄历得一页一页地撕。一年到头,别人家的阳黄历,随着时间的进程,每天一页循环地撕完;而我家的阳黄历,却还是完整的一本。谁家要翻查什么旧日子,都愿求母亲帮着查找,简直成了家庭史书资料了。直到老人走后的很多年里,我家里还珍存着几本母亲在时的完整的阳黄历册。那一页页阳黄历纸张,永远定格和留住了伟大母爱的宝贵时光。

如果说,母亲对阳黄历的爱,是涓涓流水,形成了母爱的“温柔之溪”,而父亲对阳黄历的爱,却是大浪拍天,形成了父爱的“粗犷河流”。

记得父亲一般不看阳黄历,要查看什么节气日子,他便直接去问母亲。父亲也不识字,不认识钱币的面额,不认识阳黄历上的洋字码。而母亲虽然也不识字,但还认识这“两样”,理所当然地当上父亲的老师。父亲要问阳黄历,必求教于母亲。可父亲他在一年的时间里一般不询问别的什么日子,只是专门询问那些与节气有关系的页张。比如什么清明忙种麦啦,什么谷雨种大田啦,什么处暑动刀镰啦,什么白露烟上架啦,什么大寒小寒又一年啦等,基本上都和种地有关的事情、节气和日子。而每一年的农耕夏作春种秋收,父亲都是按照母亲告诉的阳黄历时间而辛勤忙碌着。

我家的阳黄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很多本,父亲的年龄,也一年比一年增大。突然有一天,父亲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再种地了。记得那一年,刚好是他的70大寿。在爸爸的晚年生活中,老人家已经很长时间不关心阳黄历了。偶然一天,他突然问妈妈:“离12月12日还有几天?”母亲心里知道,父亲问的是他还有多少天过70岁的生日。当母亲把阳黄历翻到那页,父亲还不放心,亲手把这页阳黄历叠起个小三角作个记号,像怕母亲忘了似的。后来听母亲说,当阳黄历翻到了那页的那天,叠的小三角还在那折着皱褶。老人家便一次次往外瞅,当我们儿女都来到眼前后,他便高兴得合不上嘴,把阳黄历小三角的皱褶抚平。此时,我从老父亲满脸垄沟垄台的岁月里,才真正读懂那页阳黄历小三角“从叠起到抚平”的内涵所在。

父母在世的时候,我就从农村走到都市了,从土坯房搬到洋楼房。那些农村把阳黄历钉在墙上的传统习惯,却不能在楼房墙上“发扬光大”了。转眼二老去世十几年了,这些他们养育成人的孩子,也已经从青年步入了老年了。时代在前进,生活在改观,今与昔不能相比较,面目皆非,一点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可老伴却像当年母亲那样,难以舍弃阳黄历的情结。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其心目中错综复杂的情结却日显厚重。尤其这些年,每到新年之前,老伴就老早地下楼买回一本阳黄历。不是挂历,而是台历。即使有手机,有电脑,有电视,还有孩子从单位拿回的彩页挂历,但她还是年年如此。每次都只是买两三块钱一本的普通台历活页,而台历架还是多少年之前至今还在使用的旧台历架。这一点倒有点像当年母亲的阳黄历纸壳牌,一样的朴素,一样的简陋,让我感动。

爱人“爱”阳黄历,源于母亲的“爱”阳黄历。随着时代的变迁,老伴兼容了母亲爱阳黄历的“温柔之溪”和父亲爱阳黄历的“粗犷河流”。到了城里,爱人也从母亲那学来经管阳黄历的经验习惯。孩子上学,她记上孩子的生日和学校假日。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所记录的时光从旧黄历页码上一页一页流过。

很多年前,老儿子大学毕业去了上海。老伴儿经常翻着阳黄历,盼望着孩子放假回家;前年夏天,老儿子又被单位派到国外公司工作,她更是经常惦记着孩子何时回家探亲;今年春节前,孩子说从国外回家过年,后临近年关因工作变动没有回来。可她却还是天天瞅着台历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明知道孩子是回不来了,可她还是翻了好几天,呆呆地看着春节那张带红字的页码。我理解,她望子心切之情跃然在阳黄历牌上。

记得10年前的元旦前几天,爱人又从超市买回本阳黄历,还是便宜的台历页。蛇年是我的本命年,她把我的生日那页叠好,并写上字注明:“今天是孩子他爸、我的老伴生日!”她跟我说,到时把儿女们全聚回来,好好地庆祝六十大寿。我很激动,双眼瞅着阳黄历,想起这60年的风雨人生,好一番苦辣酸甜的滋味涌上心头。是啊,阳黄历是人生的日记,一页一页,记载着生活和生命的每一天。其中有幸福、有痛苦、有甜美、有苦涩,是一本人生的“百科全书”。

民间的阳黄历情结,又是一种文化现象。在我的家乡老屯,在过去的那些年月里,家家都有阳黄历,户户都有大挂钟。而阳黄历从宏观上记载每一年的每一天,大挂钟却从微观上记载每一天的每一刻。记得母亲到了晚年,嘴上还常唠叨:阳黄历翻过一页,就离坟墓接近一天。看得出,老人家珍惜和留恋人生的美好岁月。

还记得当时农村有些文化现象,也时而从阳黄历上派生出来。如一旦人们提旧事,就说,“老黄历了,翻不得了”“老阳黄历了,应翻过去了”等等。总而言之,阳黄历的元素,已经渗透到老百姓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从阳黄历诞生到现在,经过了上千年的日日夜夜。但不管是现在和将来,还会延续传承下去。老祖宗的灿烂文化,是必须遵循的一个行为规范书典。而我家的阳黄历情结,从母亲父亲,到我和爱人,又到孩子,又到孩子的孩子,像一条红线牵连着几代人。我可以肯定地说,伴随着心中的“爱”,阳黄历情结会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一页一页书满“爱情之歌”。

然而,至于下一代或大下一代乃至子子孙孙,他们会去怎样填写对阳黄历的“爱”,就让他们用自己的风格或形式去“勇敢”地践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