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村东头的土灶垒好了。村西头的水烧开了。李二嫂家里帮忙的人来齐了。王三婆家的猪按上杀猪凳了。村子里的年猪汤真的开场了。

乡间的年是从一桌年猪汤开始热闹起来的。有年猪杀，当然热闹了。年猪是什么，年猪是一家人辛劳一年最好的体现，也是最有味道的收获。乡下村子里有句俗语，看你一家子年猪都杀不起一个，日子还怎么过哟。生活再穷再苦再难，只要杀得起年猪，日子都是有奔头的。乡下人就认这个理，一个星期或一个月不吃一回肉都可以，不杀年猪就不行。年猪是一家人的希望，年猪是一家人的汗水，年猪还是一家人的脸面。村子里，当数刘三才日子过得最穷。家里娃多。老婆的头脑又有问题还时常发病。刘三才兄弟多，早早就被分家过日子了。刘三才过日子缺乏计划加之对庄稼活又不在行。人家都要栽秧了，刘三才才平整秧田。人家地里的红苕藤都快成片绿了，刘三才还在栽红苕种。大清早，人家都上坡干活回来了，刘三才挑着粪桶子才出家门。刘三才干庄稼活再不行，可那年猪是开年就开始准备着喂起了。

村子里杀猪，那是大有讲究的。杀年猪得选个吉利的日子。选日子就得找村子后山的杨二叔。杨二叔在村子里算是文化人。最年，杨二叔在离村子十五里地的倒桥子那要垮要垮的学校代过两年课。杨二叔写得一手好字，在村子里最会写对联。杨二叔闲时看了些八卦易经风水之类的古书。大家就相信杨二叔选择的日子办事吉利。杀年猪的日子选好了，就该朱三厨子上场了。朱大海在家排行老三，是村子里最有名气的杀猪匠，人称朱三厨子。朱三厨子可不是轻易能上场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杀年猪就得找上门去请朱三厨子，排着长长的队呢。最忙的时候，朱三厨子一天要杀七八头年猪，忙得脚板翻。朱三厨子杀年猪的手艺，那是一个漂亮。

杀年猪要的就是一个漂亮。猪血可不能打倒了掀翻了荡撒了，那是主人家的财喜预兆。年猪头可要割漂亮了，那是主人家年三十晚上吃年夜的压桌菜。一个雄雄的猪头端上桌，预示着来年一家人的日子雄雄火火的。四支猪蹄子要砍得巴巴适适不大不小有模有样的，那是招待贵客进门用的。颈部的头刀肉和腿部的二刀肉，更是要割好了，不轻不重，那是要送亲戚朋友或是老岳父老岳母的，提起在路上走，那就是脸面。年猪的几处关键部位弄整好了，其它的就一块一块地割下来放着腌着挂着，熏腊肉，来年慢慢吃。杀年猪就是图一个吃。乡下人还有一句俗话，杀猪过年，样样周全。杀年猪，心里乐呀。心里乐就得请上几桌年猪汤。

请吃年猪汤，那是村子里最热闹的事。东家请，西家请，前村请，后山也在请。请吃年猪汤，要是请不着人上门，那你的脸可就丢大了。请场年猪汤都没人上门来吃，说明你在村子里的人缘关系，那是处到头了。吃年猪汤就是一个全猪宴。猪肉猪肠猪血旺，那是样样都有。爆炒肥肠，猪血旺汤，粉肠小肠，还有那一大碗的回锅肉，吃得人嘻哈打笑的。年猪汤摆上桌，你动筷子夹着肉看看，说一声，今年主人家可发财了，年猪喂得又肥又大的。我动汤瓢喝一口血旺汤尝尝，笑上一句，今年主人家可了不得，血旺足，财喜旺。他动碗大喝了一口酒，脸上美美的，喊上一句，今年主人家可是大福相，来年还要大干，这酒喝起都是甜的。年猪汤吃开了，再苦再累再穷的日子都过美了。两口酒喝下肚子，家常话也就打开了。今年你家二娃子要回来过年不。他家三娃子在沿海混出头了，办起了小厂子，还说过年要带个老婆回来撑撑门面。我家那娃可就遭心了，书没少读，就只晓得干工作，都快三十了还没耍上女朋友呢，你一开口说这事，他就给你绕弯子，真不是个好娃呀。其实，这哪里是骂哪里就说不是好娃呢，是在绕着弯子表扬他家娃儿能干，能干大事。乡下人说话，还是很讲究策略和战术的，就不说透，让你鼓足气往心里猜。就像那碗年猪炖萝卜汤，油封着，看着不冒气，可热着呢，滚烫滚烫的。看着不怎么样，喝起来香哟。

朱三厨子杀年猪割肉炒菜炖汤，那在村子里都是排在一号。猪血旺放得干净，年猪肉不呛血白白净净的。猪血旺流入盆子里，周围是干干净净，让主人家看着就舒服。年猪头呀头刀肉呀二刀肉的，割下来挂在屋门前屋檐下或是堂屋里，进门看着就喜气。朱三厨子那是村子里干“一条龙”酒席的大厨，整几桌年猪汤，那算是小菜碟了。朱三厨子帮人杀年猪，还帮人办年猪汤，那当然是哪家哪户都愿意请他哟。冬至过后，乡下陆陆续续开始杀年猪，朱三厨子在村子里可就忙开了。你家请，我家请，他家请，大清早有人上门请，大下午有人等着请，就是大半夜也有人打着灯笼火把请。朱三厨子也客气，知道杀年猪这事，可是家家户户的大事，看准了日子时辰的，再忙，都能准时准点到达。朱三厨子办年猪汤，有几样拿菜。那碗回锅肉，肉煮得白嫩白嫩的，炒青椒炒白菜炒泡豇豆，吃起来油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嘴香。那碗血旺小菜汤，清爽，好喝。要是头天喝酒吃肉吃大了的，一碗血旺汤喝下去，人一下就清醒多子，又能吃酒猜拳了。还有那盘小肠粉肠，煮得不咸不淡，又嫩又滑，咬在嘴里相当劲道。老的喜欢吃什么，小的喜欢怎样吃，不大不小的又爱吃哪一口，朱三厨子心里有数。只要主人家把年猪杀了，食材摆在灶台上，朱三厨子就能整出一桌子好味道的年猪汤。

而今眼目下，乡下请吃年猪汤，那哪里还叫吃年猪汤哟，那是吃酒席。年猪肉，只占桌子上的一个小角色。鸡呀鸭呀鱼呀海鲜呀，还有牛羊肉和糖糖果果，早就超过了那些年吃年猪汤那一桌子七八个菜的场面。主人客人帮忙的一坐上桌，一桌子二十几个菜，都摆满桌了。乡下年猪汤，气氛更是热闹。杀年猪，大家都知道要过年了。外出的求学的打工的，该回来的都回来的，吃一碗年猪汤，心里就冒着热气和喜气。

一桌年猪汤，一个乡间村子年的味道。我一直想着，在心里想着那美美的味道。就要过年了，不知还有人请我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