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松
在故乡一带有过年供奉家谱的习俗。庄户人家对过年心劲特高,腊八一过,家家户户忙着磨面蒸馒,杀鸡宰鸭。年近六旬的爷爷还忙着做过年的熏香,说是要给“回家”过年的老祖宗上香用。
爷爷制作的熏香,是把捡来的松树籽、榆树皮等原料,经过碾压过筛,加工成细粉,再兑上火硝,合成又柔又软的面团,然后放置在石头凿成的模具里,挤压成条也就是熏香了。制作熏香一个人干不了这活,得需要有人当助手,牵引着香条徐徐延伸,才能保证既直挺又不折断。我常被爷爷逮来干这“工种”,往往一干就是好几天,晚上还得贪黑加班,临过年孩子都玩疯了,哪里有心思干这活计。爷爷呵呵笑着说:“你小孩子不懂,集上卖得扎香烧不上一个时辰,咱自制的熏香能燃大半宿,老祖宗看着心里高兴。”
我期望自制的熏香“大显身手”出现在除夕这天。一大清早,爷爷就开始忙乎起来,把堂房扫了又扫,桌子擦了又擦,整个房内立刻变得敞亮起来。临近中午的时候,爷爷才把“祖宗”请出来。“祖宗”实际上就是一张写满密密匝匝的画。那“画”是用厚麻纸做的,看上去很厚实挺括,宽有一米,长有一米半,上下各有一个圆木轴,挂在中堂上显得板正威严。再仔细看上面画着个三进的四合院,门口一左一右有两个大石狮子把门。左上方画着放亮光的太阳,右上方画着闪着幽美的月芽,中间端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一个布满皱纹的老太婆。我问爷爷他俩是谁?爷爷说是咱们家的老祖宗。爷爷指着下边一行又一行的人名,说这些都是老祖宗的后代,也是我们的先人。爷爷告诉说,这就是咱家的家谱,每逢过年都要请祖宗回家过大年。
快到晌午的时候,全家整个忙碌起来,爷爷大呼小叫,就像戏台上的导演,一会招呼奶奶端鱼,一会又催促母亲摆肉。片刻功夫嘴里叼着大葱的猪头,翅上插着鲜花的小鸡,项下挂上铜钱的鲤鱼,还有那些五花八样的糕点、菜肴,整整摆满了八仙桌子,顿时中堂溢满诱人的肉香……
这时,爷爷走到院子里,眯起双眼,打着手遮看那高悬的太阳,爷爷那浑浊的目光倏地化作一汪明晃晃的春水,接着有两行热泪溢出眼眶。爷爷转身对我高声喊道:“大孙子,快放鞭,迎接祖宗回家过年。”说着爷爷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百响鞭炮,用个竹竿挑在手上,然后让我去点燃。鞭炮乒乒乓乓热烈地响过一阵,只见爷爷的脸红彤彤的,就像喝多了酒似的,上边的皱纹瞬间似乎全部退去。这时乐乐呵呵的爷爷招呼一家祖孙三代,进屋齐立在家谱前。紧接着爷爷把摆在左首铜壶的热酒点燃,把右首放置一杯香茶注满,最后才点燃三根长长的“家造”熏香。接下来,庄穆而隆重的典礼开始,一家三代向家谱行三拜九叩大礼。爷爷高声对着家谱说,“这是咱家翻身过的团圆年,托老祖宗的福,儿孙们个个无病无灾,都赶回来给先人们磕头啦。”说着爷爷先向家谱磕了三个响头,父亲、叔父又按照从长到幼的次序给家谱跪拜。
跪拜家谱过后,爷爷笑眯眯的,显得很开心,搬把椅子坐在八仙桌旁,定定地看着家谱,为祖宗守岁,陪伴已逝去的爹娘过年。在我们那一带,乡亲们十分看重家谱,认为家谱记载了一个家族的发展脉络,可以追溯一个家庭的兴起根源。家谱既是家族发展历程的真实写照,也是家族岁月足迹的历史镌刻,是对后代进行家教的最鲜活的教材,具有文物价值、史料价值、寻根价值和教化功能,因此十分重视编写好家谱。
爷爷十分看重家谱,他认为人不忘本,首先是不忘祖。每到夏日他总要烧上一炷香,把家谱请到阳光下晒上个一天半日,然后再用黄绸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好,放到立柜里保存
如今爷爷已经远去,家谱也已传到我手中。我翻着那泛黄的纸页,看着那褐色的挂图,用心寻找着先祖那纵横交错的目光和足迹,感到先辈们那鲜红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里,成为汩汩不息的河流,向着斑斓的未来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