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老井

田智元

童年,我们把开心和快乐装进相册,随着岁月的轮转,尘封在记忆的角落里。人到中年以后,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尘封的记忆,去组合、去连接那些记忆的碎片,你会发现,原来每一碎片都是不期而遇的浪漫。

时光渐渐拉长了记忆,童年里的画面不再清晰,在我的记忆里,依稀可见的唯有那座老屋,还有那口带着辘轳的老井。

我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牧场,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还没有自来水的概念,家家户户吃水,都是靠着附近的辘轳老井。家乡的老井和其他地方的有所不同,因为是山区,有很多木头和石头,井台用青石垒起,离地一尺高,井壁用厚厚的木板加固,而那辘轳,都是用整根实心的圆木制成。因为是军马场,用水量大,井口也很宽大,井口都在一米二左右。为方便木板加固,井壁形状都是八边形。井深是根据地下水位线的不同,一般都在八到十六米不等。为了防止孩子们滑入井中,每口井的位置都在路边,而且井床的四周都加上了围栏。为方便生产生活,像这样的老井,在整个军马场有几十个之多。

每当月圆之夜,井床、围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明晰。那层银白色的月光,总是让人想起“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诗句。就在老师为我们讲解《静夜思》的意境时,学生们都能很快地理解“床”的含义,更能理解“地上霜”的意境。

那个年代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玩具,大自然提供什么就玩儿什么。家长不让孩子走远了,那些老井沿儿就成了孩子们游戏的天堂。

离我家最近的那口老井也就二三十米远,与其它老井不同的是,井沿儿旁生长着一棵怀抱粗细的老柳树。那遒劲沧桑的老树在井水的滋润下,旺盛地伸张着自己的生命力,把自己长成了人们喜欢的模样。夏季,它和井水一起为大家送来了阴凉,秋天的一地金黄又为人们送来了丰收的希望。

每每想起家乡的那口老井,仿佛又能听到辘轳转动的吱吱声,那悠远的声音就是岁月的低语,它轻声细语着过去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章节,都写满了温馨与怀念。

春天里,我们在老井边看大人们提水,浇灌着自家园子里的菜地。大人们忙碌的身影,从来没有打扰过我们的游戏。温暖的天气里,柳树下、老井旁,永远都是三种人的存在。一种人是坐在石凳上“侃大山”的老人,一种人是挑水的大人,还有一种人就是我们,那群不知道疲倦的孩子。

炎热的夏季,除了老树的一席阴凉,还要争夺井口散发出的丝丝凉意。在井沿儿上和泥,摔泥呱呱是小朋友们的最爱,大一点的孩子则用泥塑造着各种模型,还有一部分孩子更是忙碌,他们在为自己的哥哥搓着泥球,因为那些泥球晒干后都是哥哥们打弹弓时用的“子弹”。

秋收的季节,井沿儿挤满了大人们收工的身影。一桶桶清水洗涤着两脚的泥泞,更有大姑娘小媳妇们洗衣的身影。别看这小小的井沿儿,哪家的小伙儿有情,哪家的姑娘有意,都在这里上演着一幕幕的眉目传情。小伙儿火辣辣的眼神在中意的姑娘脸颊扫过,姑娘一颦一笑的回应,都逃不过孩子们机灵的眼睛。“张家哥哥你瞅谁呢?快看呀,李家姐姐的脸红了。”接下来便是孩子们捣蛋的笑声。

皑皑严冬,老井沿儿附近的冰面,更是孩子们的乐园。打出溜滑、抽冰尜,那是每天必备的游戏。家庭条件好的,父母会做个冰爬犁给孩子玩儿,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也不示弱,找块木板儿和爬犁比赛,看谁滑得更远。

我父亲是八级木工,制作儿童爬犁那是小菜一碟。不劳烦父亲动手,他的徒弟们就给我制作了多种多样的爬犁。有蹲坐的单腿爬犁、双腿爬犁,用冰锥子自撑的小爬犁、还有用人力拉的大爬犁,只要是冰上玩儿的,应有尽有。我的“富有”,主宰了那片场地的游戏规则,我也就成了那一片最靓的仔、最有话语权的孩子王。

童年的快乐,不是一成不变的游戏,更多时候还掺杂着冒险和玩耍的坏意。就因为我是那片儿场地最靓的仔,引起了大孩子的不满。他们想称王,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爬犁而失去了号召力。

东北的“嘎东”,就是孩子们的对赌游戏,赌注也很简单,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三两块的水果糖都是重头的赌注了。有时候男孩子之间的“嘎东”更简单,甚至不需要赌注。“你要是敢做什么,你要是能怎么样,就算你厉害。”就这一句算你厉害,便能唤醒小男子汉心中的血脉。为证明我敢或者我能,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倔强。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很多孩子在井沿儿玩儿着各种爬犁。大孩子要借爬犁一起玩儿,当然被我拒绝了。一个心眼儿多的大孩子对另一个大孩子说:“我们去井边,用舌头舔辘轳的铁摇把,那铁摇把可甜了。”说着那几个大孩子便走到辘轳边,看似你争我抢的,但是谁也没去舔。而我好奇地问:“舔辘轳摇把真的是甜的吗?”“那当然了。”其中一个大孩子说着就要去舔,另一个大孩子说:“舔辘轳摇把,要走到井口边上,你得有胆子,胆子小的就别去舔了。”又有人问道:“我们这里谁的胆子大呀?”

我毫不犹豫地抢过话茬,我是那片儿的孩子王,要做表率的。我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于是那个大孩子说:“你要是敢舔,就算你厉害。”就因为这句算你厉害,直接唤醒了我勇往直前的血脉。毫不犹豫地走到了辘轳边上,低下头,没有一丝的犹豫,勇敢地舔到了铁摇把,舔上后才知道上当了,可又能怎么样呢?哭,那不是孩子王的性格。喊,我是那片儿最靓的仔,喊出来会掉身价的。和我一起玩儿的小朋友出主意,用热水浇。大孩子告诫我们,用热水浇,会把舌头烫熟儿了。这时又有小朋友出主意,去喊家里的大人。我赶紧摆手拒绝,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即使家长来了,回家也得挨揍。

一动不敢动的我下了决心,不能让大人知道这糗事,如果那样的话,家长以后都不会再让我出来玩儿了。暗下决心,给自己鼓舞着勇气,一二三,呲啦一下,舌头是下来了,那层皮牢牢地贴在铁摇把儿上。接着口腔里的血喷溅在冰上。晚上回家,不敢说话,也不敢吃饭。还是细心的姐姐发现了端倪,威逼下不得不承认自己上当的事实。我有5个姐姐,3个在家未出嫁的姐姐可不能眼看着自己弟弟吃亏,领着我找到了那个大孩子家里,当着他家长的面,怒斥着那孩子的不地道。那孩子父亲为平息这场风波,一大脚把那孩子踹了出去。事后那孩子母亲还给我家送来了一斤红糖,说是补血用的。

时隔多年,老井如今也只能出现在梦里,记忆的碎片不断地复原着那一道道场景。尤其是那伤痕累累的辘轳,绳索长年累月地缠绕着,被岁月雕琢成斑驳陆离的模样,它静卧在那里,仿佛是时间的守护者,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老井见证了我们生活的进步,也见证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你若不信,去看看辘轳上的摇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从锃光瓦亮到锈迹斑斑,那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也是时代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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