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饮一盏茶

杨丽丽

俗话说“茶需慢饮,酒需快斟”,这话说的实在。茶如君子,需细察其韵;酒似豪客,可畅叙情怀,快慢之间,藏着处世的通透。

我曾在苏州的老茶馆里见过一位阿婆,临窗的八仙桌旁,她独对一杯雨前龙井,竟能从午后坐到暮色四合。她不看手机,也不与人闲谈,只静静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像观一场无声的戏,偶尔用茶筅轻轻拨弄两下,动作轻缓得仿佛在与时光对弈。那时候才明白,慢饮从不是故作风雅的姿态,是让茶的滋味有处可去——先尝舌尖初绽的清甜,再品喉头漫开的微涩,最后任满口回甘缠绕唇齿。正如陆羽在《茶经》中所言“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古人煮茶连择水都如此讲究,何尝不是为了给“慢”留足余地?这滋味的层次,像极了人生里那些藏在平淡里的惊喜,急了便错过了。

记得汪曾祺先生写过,他在西南联大时,常和同学去泡茶馆。几个人凑钱买一壶茶,能从清晨坐到日暮,就着一碟茴香豆,聊诗聊画聊远方。那时候的茶,哪里是解渴,分明是乱世里的一块浮木,让惶惶的心能慢下来,在苦涩里品出安稳。我后来在昆明的翠湖边找过类似的茶馆,可惜如今的茶座多是速溶的茶汤,配着喧嚣的电子音乐,玻璃杯壁上还凝着冷雾,再也寻不到当年“一杯茶喝到天黑”的闲情。倒是想起郑板桥的句子“从来名士能评水,自古高僧爱斗茶”,当年的文人墨客以茶会友,慢的哪里是饮茶,是愿意为一段相聚、一份心境倾注的时光。

去年冬天,我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块老普洱,茶饼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却透着陈香。煮普洱要用粗陶壶,水开了先烫壶,再投茶,焖上三分钟。这等待的间隙,我想起了“茶三酒四秃桃二”的俗语,饮茶需三人,方能凑成“品”字,如今虽独处,却也能在等待中品出几分意趣。等茶煮好了,茶汤倒出来是琥珀色的,入口先是陈腐的木香,接着是普洱特有的厚重,咽下去许久,喉咙里还留着暖融融的余韵。那时候窗外正飘着雪,我裹着棉袄,一口茶配一块桂花糕,看雪花落在窗棂上,慢慢化成水痕。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若是把酒换成茶,倒更合我此刻的心境——雪夜慢饮,不必求谁同醉,只与自己的时光相守,便已是圆满。

有人说喝茶是雅事,我倒觉得不必分得那么清。晨起煮一壶绿茶,配着刚蒸好的包子,是烟火气里的慢;午后泡一杯红茶,就着一本旧书,是独处时的慢;傍晚冲一盏白茶,看夕阳把茶汤染成橘红,是岁月里的慢。苏东坡曾写“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他一生颠沛,却总能在茶中寻得自在,大抵是懂了茶的真意——茶本就是从草木里来的,哪有那么多规矩?重要的是慢下来的心境,像茶芽在水中慢慢舒展,像茶汤的滋味慢慢渗透,像日子在唇齿间慢慢回甘。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外公留下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杯沿还有个小小的豁口,是他当年下田归来常用来喝茶的。我用它泡了杯茉莉花茶,沸水冲下去的瞬间,茉莉的香气裹着热气漫开来,清甜得沁人心脾,竟比那些名贵的紫砂茶具更显鲜活。忽然想起《红楼梦》里妙玉烹茶的桥段,她用梅花上的雪水烹茶,讲究“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可在我看来,慢饮的真谛从不在茶器的贵贱、茶叶的珍稀,而在那份愿意等待的心意。就像外公当年,顶着日头从田里回来,总要坐在门槛上,等搪瓷杯里的茶凉一些,再慢慢喝下去,那一口茶里,藏着他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

此刻我温在火炉上的水又开了,壶盖“咕嘟咕嘟”轻响,像时光的脚步声。我提起壶,往搪瓷杯里再续上一盏茶,茉莉花的香气混着水汽飘出来,与窗外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浓的醉人。这一杯,我要再慢些喝——慢到能数清茶汤里浮动的光斑,慢到能听见时光走过的声音,慢到让这盏茶的滋味,带着茉莉的清甜、岁月的安稳,住进往后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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