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每晚的梦里

王增江

路过老街,突然听到有蝈蝈叫,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位年轻人,挂在店铺门口的蝈蝈笼里,蝈蝈儿发出来的鸣叫,声音入耳,心头突然泛起一股清流,那就是思念老家的情愫。

想起老家的河,那是淌在血脉里的记忆。夏日的清澈河水带着太阳的温度,漫过脚踝时痒丝丝的,那是小鱼儿在啄着你的脚踝,我们光着脚在浅滩上追小鱼,溅起的水珠落进嘴里,带着淡淡的甜儿。夕阳西沉时,金色的晚霞将河面铺满了碎金,我总蹲在岸边看,以为那是河神撒下的请柬,顺着水流漂去,就能抵达所有关于远方的想象。后来真的走远了,才发现那河从未离开——它在梦里涨潮,在心头奔涌,把乡愁酿成了永远喝不醉的酒。

记忆里老家有一条土路,它是一条没有终点的绳。小时候踩着满是土坷垃的路去姥姥家,数着田埂上的野菊,觉得路的尽头该有会飞的马车。长大了才懂,它哪里是路,分明是系在游子腰间的一条绳子。走得越远,绳拉得越紧,稍有风吹草动,那头的牵绊就会轻轻拽着你:回家看看吧,锅里还温热着黄腾腾小米饭呢。

望着老家的天空,老家的云,是老天爷揉碎了的棉絮,懒洋洋地趴在蓝天上,那么洁白无瑕。我生活在城市里,城市的云总像赶早班的人们,急匆匆地赶公交,挤地铁,匆忙掠过楼群,哪有这般闲情?它们悬在记忆的天幕上,连带着那时的风、那时的蝉鸣,都成了心头的背景音乐——无论在城市霓虹灯里熬多少夜,一想起那片洁白的云,本来翻腾的心绪就静下来了。

男人为什么总是念着回老家?无论什么节日,都断不了回老家的念头。那是因为老家的土地上,埋着祖宗。老屋墙角的青苔,还留着父亲当年砌墙的手印;院角的老井,还映着母亲弯腰打水的影子。每当我回到老家,站在老家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找到了生命的源代码,再迷茫也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因为,老家的每粒尘埃都裹着自己的童年:歪脖子树上的鸟窝,是我偷偷藏弹弓的地方;门槛上的豁口,是被我坐了无数次的“宝座”;就连胡同里王婶那声“臭小子,又淘去啦?”都能让喉头发紧——那是刻在DNA里的召唤啊。

人们常说,女人见了繁华,便难守乡土的情愫;男人闯过江湖,心里永远放不下老家的一切。或许是男人在城里的房子,装的是生计、是角色:推门是丈夫的担当,转身是父亲的责任,职场上还得扛着上司的重量,那不是真正的家。可回了老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喊一声“爸,妈”,所有铠甲都能卸下。在这里,睡觉是踏实的,夜里望着窗外那树梢上的月亮,听着蛙鸣虫叫,比任何安眠曲都管用;老家的空气是活的,清新的,混着麦香、粪土香,吸进肺里,连骨头缝都透着舒坦。

故乡很小,小到只剩几间漏风的泥草房,墙皮已脱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故乡它又很大,大到这辈子都走不出童年的院落——那方院子里,藏着第一次摔跤的疼,第一次吃糖的甜,第一次数星星的好奇,足够用一生去反刍。

故乡在心中又很轻,轻得只剩几句乡音土话。在异乡听见有人说“家乡的土话”,哪怕素不相识,心都会猛地一揪。可它又很重,重到遇到大叔大婶时,一句“孩子,你回来啦!”就能把故作硬朗的游子砸得鼻酸眼热,所有的逞强,在这声乡音里,都脆得像薄冰。

故乡在我心里又很近,近到每晚都能在梦里回去:还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妈妈正坐在灯下纳鞋底,爸在炉子旁边往炉子里添柴,锅里咕嘟着土豆的香。故乡又很远,远到就算买了最快的车票,星月兼程往回赶,也到不了儿时的那个家,早被时光腌成了乡愁,装在心里最暖的地方,提醒着我:不管活成啥样,这里永远有个位置,留着给最初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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