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宽敞明亮的楼房,望着干净透明的玻璃窗,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纸糊窗棂的旧时光里。那一段岁月,如同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老照片,虽已泛黄,却依旧散发着温暖而迷人的气息。
20世纪60年代初,在我们那偏远的小村庄,庄户人家的窗户不全是玻璃的。多数人家的窗户上扇,是糊着窗户纸的小格子窗户。那窗户纸,每年都要换一茬。每到中秋时节,天气渐渐转凉,母亲就会忙碌起来,开始为更换窗户纸做准备。
她轻轻地把旧的窗户纸揭下来,那“嘶啦嘶啦”的声音,仿佛是岁月在轻轻诉说。母亲仔细地检查着窗户框,把上面残留的纸屑和灰尘清理干净,然后开始准备新的窗户纸。她会先拿出两张新买的窗户纸,按照窗户扇的大小认真地比量着,用剪刀把多余的部分铰掉。那剪刀在纸上裁剪的声音,清脆而利落,就像母亲对待生活的态度,一丝不苟。
接下来,就是糊窗户纸的关键步骤了。母亲先打好糨糊,糨糊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味。她用刷子蘸着糨糊,均匀地刷在窗户框上,接着把拧绳儿用的麻批儿纵横交错地粘在上面,就像给窗户纸铺上了一层坚固的骨架。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第二层窗户纸糊上去,动作轻柔而熟练。
这还不算完,阴干后的窗户纸还要刷上麻油。刷油可是个精细活,母亲每次都格外用心。她会拿一个鹅毛翎,蘸着油,细细地涂抹在窗户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鹅毛翎在窗户纸上轻轻滑动,就像母亲的手在抚摸着孩子的脸庞。油好的窗户纸干了之后,变得结实铮亮,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它将如何抵御一年的风吹和雨淋。
闲得无聊时,我就会用手指敲窗户纸玩儿。那“咚咚”的响声,清脆悦耳,就像打鼓一样,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我敲得不亦乐乎,仿佛那窗户纸就是我手中的乐器,能演奏出属于我的快乐乐章。
那时候的冬天,滴水成冰,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家家都没有火炉子,唯一用来取暖的就是火盆了。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火盆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但在我们那个年代,它却是冬天里最温暖的依靠。
每到放学或者在外边玩回来,我一进家门,第一个奔向的就是火盆。我会迫不及待地把两只手放到火盆肚子上捂一会儿,那温暖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凉透的双手渐渐热乎起来,全身也跟着暖和了,那刺骨的风寒都被火盆的温暖驱赶得无影无踪。
说起火盆的制作,那也是一门学问。秋季快要变冷时,母亲就会开始准备制作火盆的材料。她会弄一些粘稠性好的泥土,掺和一些牛马毛或者麻屑,然后把它们揉和均匀。那揉泥的过程,就像母亲在用心编织生活的温暖。揉好的泥还要闷上一宿,让它彻底“醒”好。
第二天,母亲就开始制作火盆了。她先用柔软的布包上草木灰,做一个椭圆的盆型模具,然后用黄泥一点一点往上粘补。火盆的形状很有讲究,上宽下窄,一点点收拢,到底座约是直径20公分左右的圆圈。母亲一边粘补,一边仔细地修整、磨平、抛光,她会用碗岔或玻璃瓶子把火盆擦得锃亮。那光滑的表面,仿佛能映出母亲专注的神情。阴干透的火盆放在那里,就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散发着质朴而温暖的气息。
火盆在那年月的作用可大了,每年冬天早晚做完饭后,母亲就会把灶坑里的火掏到灶门口,略微跑跑烟儿,然后把火装到火盆里。她会用烙铁把火摁得实实的,再把火盆放到炕上。别看它小小的,它的温暖不亚于现在的一组暖气片。火,也是有说道的。苞米瓤子火刚扒出来的时候,贼拉热,开始散发热量大,但不扛过。豆秸和高粱挠子火硬,扒一盆能挺上一小天儿。
记忆中,母亲喜欢用长杆烟袋抽烟。冬天的时候,她就直接到火盆里点烟,这样就节省了火柴。每当家里来了客人,父亲就会乐呵呵地把小酒壶煨在火盆里烫酒。那小小的火盆,仿佛是一个温暖的舞台,演绎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火盆炸辣椒酱那独特的香味,至今还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那浓郁的香味,混合着辣椒的辛辣和火盆的温暖,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美的味道。
那个年代,虽然寒冷,但却阻挡不住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玩的脚步。吃完晚饭,我们三五成群,一个个溜溜脚儿似的就都不见啦。村西的大坑里,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那里打冰尜、打出溜滑,在雪溜子上划爬犁,玩得不亦乐乎。我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在冰天雪地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玩了两个多小时,肚子里的那点“食儿”早就消磨殆尽,饥饿便会不失时机地“入侵”。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火盆里还有“美味”等着我。烧粉条来得最快,也最直接。我会先拿几根粉条在火盆里一出溜儿,粉条就会呲啦一下瞬间膨胀,变得又胖又白。我迫不及待地嚼一口,那又酥又脆的口感,让我瞬间忘记了饥饿。
但烧粉条只能垫补一口,真正扛饿的还是烧土豆。母亲烧土豆最是在行,每次她都会选个头均匀的土豆,然后用烙铁在火盆里挖几个小坑,把土豆埋好。在等待土豆熟透的这段时间里,母亲也不会闲着,她会把我的鞋垫拿出来放到炕头上炕着,接着在火盆边给我烘烤棉袄。那出汗潮湿的棉袄在火的炙烤下,水汽升腾。
土豆要熟时,往往会“嗤”的一声呲出一股气儿,扬起的灰尘常常会落到我的脸上,我也顾不了这些,会兴奋地大喊:“土豆放屁啦,土豆放屁啦!”母亲看着我猴急的样子,一边笑着,一边拨出土豆。她两手捏鼓,口中念念有词,没等母亲叨咕完,我早已吞咽下几枚烧得焦黄的喷香土豆。那软糯香甜的土豆,就像母亲的爱,温暖着我的胃,也温暖着我的心。
时光荏苒,如今我从一个顽童变成了一个花甲老人,但母亲烧土豆的画面,却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穿越了50年的岁月沧桑,至今仍清晰如昨。那纸糊窗棂的日子,那温暖的火盆,那童年的快乐时光,就像一部老电影,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放映,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但那些与家人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却永远不会被遗忘。它们就像一颗璀璨的星星,在我心灵的天空中闪耀着,照亮我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