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05日
□周天红
从一块桥爬雷公背,我跟着走在后面,抬眼看见母亲手上的算盘珠子,心里踏实多了。算盘珠子是我的定心丸,也是全家人的定心丸。
早些年,村子里的算盘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见着的。买算盘要钱。再说了,买回来还得有人会使。从村头数到村尾,一整个村子里,会使算盘的就没有几个。我爷爷算得上一号。要说使算盘,爷爷在洞子场一带都算得上一号。一二三,三二一,五个指拇上下拨动,算盘珠子叽叽呱呱直响,加法减法乘法除法,口里再念叨着,那些数字就出来了。大的小的再大的,一把算盘就能完事。家里的那把算盘,是爷爷从后山冯家窑厂里带回来的。算盘珠子,茶树料子,黑油漆的,还上过桐子油。爷爷在冯家窑厂里干了十几年的会计。冯家窑厂垮了,爷爷帮着厂子里算完账,东东西西该卖的卖该分的分该搬的搬,就那把算盘没人要。盘算可是爷爷吃饭的家伙事,得带走。
算盘珠子是母亲的随身物件。村子里,好些个人家都不用算盘了。那把算盘就挂在堂屋的墙上。一年年下来,包算盘的铁皮子,烟熏太阳晒灰土喷,锈烂完了。有一天,母亲打扫墙上的蜘蛛网时,不小心碰着,掉地上,一下子散了架,算盘珠子落了一地。母亲一惊,捡起算盘架子,看着,实在是没法修好。母亲把算盘珠子一粒一粒捡起,用麻绳穿成串保存着,放进衣柜的抽屉里。老实说,母亲是不会使算盘的,怎么会对算盘珠子爱如宝贝呢。那就有些说道了。
洞子场是离村子口最近的乡场镇子。从村子口出发,走一块桥,爬雷公背,下陡石梯,上坡五里,下坡四里,才能到得了洞子场。村里人要买点卖点东东西西,就得去洞子场。大概是那年秋收的时候,母亲去洞子场卖鸡蛋,忙着割肉买酒回家请人打谷子。人忙,心急,钱就算错了。虽然钱不多,可那也是钱呀。一篮子鸡蛋才值几个钱,居然算错了,少收了。半夜里,母亲想起就睡不着觉,心痛,汗水钱呀。母亲知道自己没有上过几天学。母亲就在村子口的那个小学堂里读过半个月的书。还没轮着学算术打算盘呢,那个学校就合并到洞子场,母亲就再没上过学了。
算数不得行,可还得算。家里卖东卖西,买油盐柴米的,卖鸡呀猪呀羊的,哪样不称斤过账算钱。不识数,算不清账,吃了亏不说,还得被人笑话,丢人呢。母亲有办法。闲来时或半夜里,母亲从抽屉里取出算盘珠子,对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对。开始时,母亲把一把算盘珠子全拿出来,对着数数着,乱了,太乱了,不好记。母亲又想出办法,算盘珠子,就拿十粒,放在桌上,对着那些斤斤两两的数字,还有那些元呀角呀分的钱票子,嘴里边念叨着边数边算,一遍一遍,翻来覆去,时间久了,居然成了。母亲的算盘珠子,就一串,一串就十粒。
春买种,夏买肥,秋收粮以及整个冬天的每一个逢年过节的时候,那串算盘珠子都与母亲行踪不离,不是在手里就是在衣服口袋里。离不得呀,离了就要出错。尤其是秋天,乡下那些秋收忙过之后,算盘珠子更是母亲的宝物。忙秋忙秋,乡下人在秋收时节就得忙。稻谷得收得晒得贮藏。田里地里的豆豆瓜瓜果果得晒干一个箩筐一个箩筐地装满。山里的那些菇呀菌呀山果子的晒干了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堆着。家里忙完了收秋,母亲又得忙开了。忙什么呢。那些东西在家里堆着放着藏着,不是个事儿呢。保管不好,还得生霉生虫生芽,是个负担。卖,得卖。只有卖了,变成现钱,放着,那才让人省心放心开心。
母亲站在屋檐下,看了看天空,再看看堂屋墙上的挂钟,说了声,娃呀,走,跟我去洞子场。我在里屋听着,心里就高兴。去洞子场,卖东西,能挣钱,多好的事呀。我跟在母亲身后,背上背着黄豆麻麻豆蚕豆等豆豆果果,手里提着南瓜冬瓜,肩上还扛着半麻袋山蘑菇,顺着风就出了村子口。母亲更是不轻松呀。肩上挑着大半挑子新米,背上背着满满一个背篓山核桃,手里还提着一个鸭子。那鸭子呀,也不省心,上窜下跳又叫又闹的,没走多远,又把绑在两个翅膀上的稻草绳子挣掉了。母亲追到半坡上才捉住。爬上雷公背时,我看见母亲的半个背心出汗把衣服都打湿透了。站在雷公背歇脚时,看着母亲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串算盘珠子,我感觉全身上下都轻松了起来。
算盘珠子一数,那就是钱。洞子场的东场口上,母亲和我刚把东西放下,就来生意了。黄豆做豆花,麻麻豆煮老南瓜,山蘑菇炖鸡,鸭子烧苦瓜,这些的那些,都是好菜。山里的货,不喂饮料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纯天然纯野生的,来来往往的人盯着眼睛寻找着买。母亲数着算盘珠子,两斤三斤五斤的,东东西西要不到小半天的功夫,全卖完了。母亲卖完东西,又坐在箩筐架着的扁担上,数着算盘珠子,一五二五三五地算着钱的数,再算着东西的斤两。母亲数着钱,再数数算盘珠子,脸上微微一笑,我心里就乐了。今天的账,母亲没算钱。好事呀。要是算错了或是算乱了,母亲坐在扁担上,还得来来回回地算上好几遍,那就耽误时间了。要是真算错了,母亲挣了钱,心里也乱糟糟的。要是母亲一高兴,还能去隔壁的菜市场割上一大块肉提回家,改善伙食,全家人都乐翻了。
每次看着母亲数着算盘珠子,我心里就紧张,生怕账呀,又算错了。算不错,一定算不错。自从母亲带着算盘珠子去洞子场卖东西,就再没算错账了。那些豆豆果果瓜瓜菜菜的账,数目虽然不大,但进进出出的项目可不少。不要说母亲了,就是村子口那个号称铁算盘的刘二爷,一年还有算错过一两次的。母亲拿着算盘珠子,心里就不慌。进多少,补多少,一粒珠子一粒珠子地记着,不乱,不慌,就不会错。算盘珠子,就是母亲的“福珠”。看着母亲的盘算珠子,我知道,一家人的日子就有希望了。
账有大小,事有成败。你上你的房,我上我的房。你上你的树,我上我的树。人啊,干好自己的事,就行。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桌子上是些汤汤水水,肚子里不能尽是些汤汤水水,要是脑子里还那样,就更不行了。
母亲的算盘珠子。花开花落好些年,都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