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8月22日
□周天红
从村子口一路往西出发,上坡四里,下坡五里,牛马场就到了。
牛马场是大山里离村子最近的一处场镇。村里人要买点卖点什么东西,就得去牛马场。牛马场不大,就两条街道,三四十户人家。街道两边全是立木做的房梁和门窗。基础为石头地基。墙体多用竹片,再抹上黄泥巴。那些石条地基、石柱门梁、石凳柱基,大都雕刻有花呀草呀兽的,形象精美,雕工讲究。两条街面全是用长方形石板砌成,长有一米多,宽和厚足有半米。不要说过往人群和牛马牲口,就是一般的小型车辆通过都不成问题。那些房梁窗沿石台阶上,雕刻最多的图案,就是牛呀马呀羊的,大概取“六畜兴旺”的意义。
牛马场场口处是一个老码头。码头有多少时光,牛马场就有多少历史。从码头上牛马场的那八步石梯,不难看出,牛马场至少已经上百年的岁月风霜。那些石梯,全是整砣的长条子石,没有四个大汉子是抬不动的。老码头连通着小溪水。那溪面和溪水不大,可是深着呢。山里人要进山出山,都得从老码头进进出出。山里人有句俗话,出了牛马场,娘想儿来儿想娘。顺着牛马场的老码头坐木船或竹排顺着小溪一路出了大山,过石碑口,下黑龙滩,那就是外面的另一个世界。跑码头,闯生活,做生意,成了你就是神是仙,败了就牛马都不如。
从牛马场的地理位置,一眼就能看出,那肯定和牛马有关。山里人要卖牛卖马卖羊,只有牵到牛马场。山外的人要进山收山货或是大物牲口,也只能顺着小溪进山上老码头才行。牛马场的东场口上,那是一处宽宽的平坝,就是买卖牲口的地方。平坝边,立着三块套马石。每块套马石的顶部都有一个眼,那是拴牲口绳子用的。山里人有规矩,牵着牛马羊子或是猪,套在那个石块眼子上,人家就知道你是卖的货。你要是放在平坝里,跑来跳去人家都不会过来问你的价。要嘛是谈好了生意的货,要嘛是不想卖的货。人家不会理睬你,难得费时间。上百年来,那三块套马石不知道拴过了多少山里人的牲口。套马石四方的石边子都磨光滑了。那拴牲口的石头眼子,磨得油光光的,尽是牛马牲口的气味。
牛马场的老码头和套马石之间,有一处建筑物。听人说起,那是一处庙子。那房屋,经历上百年风风雨雨,一间屋子只留下半边了。四根石柱子夹着三堵墙支撑着房梁。每根石柱子都有一人多高,四四方方。三堵墙,每堵半截土墙,上面是竹片夹成。听上了年纪的人说起,从小他们见着那破庙就那样,几十年的大风大雨,现在还是那样。破庙呀,看着破旧,但经得起风雨,仍旧守着牛马场的时光。庙里没有供奉菩萨,就立着两匹石马。那两匹石马,油漆涂抹得红红绿绿的,山里人都叫着“花马儿”。马是大马,立着大半人多高,下面还有石板底坐。山里人不愿供奉菩萨,却供奉着石马,这和山里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山里人家,要想生活好,养牛喂马放羊的事,才是正道。所以,牛马场那破庙才能数十年不败,长年香火旺盛。
要说到牛马场的吃食,场镇上还真没有吃牛杂或羊肉汤的店子。或许曾经有过吧,怎么就开败了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牛马场,倒是那里的王三娘店子馒头稀饭好吃,过瘾,解渴。馒头,是山里人家的麦子用老石磨推磨而成的小麦面粉。发酵面粉,也是王三娘家祖传的办法。一个老瓷缸里,全是用手工做活。那馒头,不放糖吃着也甜。稀饭用的也是山里人种植的稻米,糠呀壳呀杂质的,除整得干干净净。王三娘每天大清早起来,一边做馒头,一边烧火熬稀饭。王三娘的店子,下稀饭馒头的凉拌大头菜丝更是吸引人的胃口。大头菜是自家地里种植的。一个个大头菜从地里扯起来,晒蔫了,一大坛一大坛地撒上盐巴腌着。每天早晨从坛子里,取出十个八个的,洗干净,切成又细又匀的丝,拌上辣椒面,那真是下馒头稀饭的好菜。
馒头稀饭下大头菜丝,卖出了王三娘店子的特色,也卖出了牛马场的别一种味道。王三娘的店子就开办在老码头的八步石梯子旁边。进牛马场的人,下了船或是竹排子,对直就往王三娘的店子去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碟子凉拌大头菜丝,吃着爽性。要是有朋友亲戚或客人,再点上一盘凉拌猪头肉招待,那就更有面子。山里人家,进了牛马场,卖完牛呀马呀羊或是卖了山货小菜,走进王三娘的店子,吃着馒头稀饭,数着手里的票子,嘴里每一口下去,都是乐滋滋的。山里人大多喜欢到王三娘的店子,吃了馒头稀饭,再去牛马场上那些店子或门市里,买些盐巴或布料鞋子什么的,或是挑着一挑子肥料回家,心里想着生活和明天,都有希望了。
想着牛马场,我就想着那里的大牲口市场。大牲口市场与农贸市场紧挨着。家里喂得最多的就是羊。天还刚刚麻麻亮,娘领着我出了村子口,爬坡上坎就去了牛马场。卖了羊或是那些小菜和山货。娘还领着我走进王三娘的店子,吃馒头稀饭。娘和王三娘是远房亲戚。要是那些小菜或是山货没卖完,王三娘通通收购了。每次,王三娘看着我和娘离开店子时,就往娘口袋里塞进几个馒头。那几个馒头可不简单,拿回家里,再整点小菜下着,能解决一家人一顿伙食。王三娘知道,娘撑着一个家,难着呢。上有老下有小的,能吃上顿馒头稀饭,那已经是高兴事了。能吃上顿馒头稀饭,只要肚子饱了,隔壁李三李四的,吃着豆腐干炒肉,也不眼馋他。 离开牛马场好些年,我在小城北边的青草与荒草中出没,寻找着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人啊,关键是要跑赢自己,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终点。就像牛马场,虽然是一处山里的小场镇子,无论多少风风雨雨,只要还在那里,就有人来人往。大山,小镇,你在,我也在。
牛马场,一些记忆,一些味道,一些人和往事,记住了,就知道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