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提起陈二水在炼油厂开馆子，最有名气的就是那一盆当归鸡汤。

当归鸡汤有什么补呀治呀疗的什么功效，那是医生专家的口头语。作为一位食客和过客，能明白的，就是那一口味道。好，真好。汤喝下去，爽口，香纯，入味。鸡吃下去，皮嫩，肉细，化渣。当归鸡汤，那就是好味道了。当归是中药材，鸡是大补品。乡间路旁，来来往往，去去回回，能吃上一盆当归鸡汤，那就是神仙日子。

早年，炼油厂真是个厂子。那里炼的都是煤油、柴油或汽油等低端产品。那年那月，曾经还是有不小的市场。多的时候，厂子里有上百号工人。后来，产品没了市场，炼油厂就留下些烂厂房。最后，厂房排危拆除，就只有炼油厂一个地名了。顺着炼油厂前前后后修建的那些街道还在。那条横穿炼油厂的国道还在。那些居住的或是来来往往的客商还在。所以，炼油厂也就成了一处顺着国道排开两条街道的乡场镇子。陈二水是看准那里的人气，把当归鸡汤的馆子就开在了炼油厂的场口上。陈二水对炼油厂是再熟悉不过了。小的时候，没少进厂子里偷点煤渣或是倒腾点炼油废料回家。小娃嘛，反正是闲着也是闲着。油料紧张的年月，家里大人看着你整七弄八的回家，当面说骂几句，说不定背地里还偷着乐几声。

陈二水对炼油厂是很有感情的。要不然，他怎么会回来开办当归鸡汤馆子呢。陈二水中学没念灵醒就离开炼油厂去城里的火锅店帮工。后厨，陈二水边看边学边悟，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陈二水感觉在火锅店的后厨里学东西，比炼油厂课堂上老师讲那些七七八八的，来劲多了。谢三江说，在这里干，有什么可来劲的，我俩为什么不回去干呢。谢三江是什么人呢。谢三江和陈二水从小都是在炼油厂里摸爬滚打的，一起下过河，一起摸过油，一起在后山岩洞里烧着从河里摸来的鱼吃。哪个人的背上哪里长着颗痣，对方都是一清二楚的。陈二水一拍脑门，对呀，七八年了，也该回炼油厂了。

陈二水不开办火锅店，就开办当归鸡汤馆子。顺着炼油厂的那条国道，前前后后好几个乡场镇子，一溜水开的都是火锅店，王二姐、李三孃、朱四嫂，生意大都差不多，不好不坏。陈二水开办当归鸡汤，那就有特色了。当归鸡汤，可端上桌就吃，也可烫着菜吃，还可边吃边加菜。那就是另一种配料的火锅。当归，选那种不粗不细有一根中拇指那么大小的料。大了，不好炖入味道。小了，又没味道。鸡，当然只选本地出产的乌肉鸡了。乌肉鸡，原料不缺。谢三江回到炼油厂，开办着养鸡场呢，那坡上坎下老林子里，一年四季都养着，随便捉就是。再说，谢三江养殖乌肉鸡，就是专门供货给陈二水的。谢三江在城里的火锅店里，干着采购员的活，把养鸡卖货的路子理顺了。谢三江除了供陈二水的店子，城里好几家店都供着货。谢三江养殖的乌肉鸡，材质是没得说的。鸡，不喂饲料和添加剂，吃的全是后山老林子里的草呀虫呀花呀果的，入口就检验效果。

有当归，有好鸡，当归鸡汤，就考验陈二水的手艺了。陈二水炖当归鸡汤，那水，挑剔着呢，只用炼油厂后山燕子崖上滴下的泉水。泉水从深山幽谷里流出，无污染，清澈，回甜。乌肉鸡，选的是养了二年左右的鸡。养殖的时间短了，小鸡子，肉不香。养殖的时间长了，老鸡子，肉不嫩。陈二水把鸡宰了，毛呀血呀皮的，打整的干干净净。陈二水提着打整好的鸡，点着一把稻草，再放在稻草火上边烤边熏，直到鸡皮子打黄色冒出油为止。熏烤好的鸡，再放入清水清洗干净。鸡的肉质和香味就出来了。一整只鸡放入罐子里，刚好合适。那炖鸡的罐子，也是讲究的。罐子用的是炼油厂那场口上窑厂里生产的土陶罐子。土陶罐子炖鸡，不跑味，更入味。鸡放好了，倒入每天早晨从燕子崖上挑回家的泉水，再加入当归。炖当归鸡汤，那火也是要把握分寸的。先猛火烧开，立刻转为小火。见着鸡皮收缩拉紧时，马上转为微火。微火炖上四十多分钟，再停了火焖上七八分钟，一锅当归鸡汤，就可出锅了。所以，要吃上陈二水的当归鸡汤，得提前预订，走进店子才能吃上。

预订也是一种享受呀。要吃美食好味道，就得让时间说话。忙了，你就提前预订。不忙，你还可以走进店子，看看陈二水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展现炖当归鸡汤的手艺。炖当归鸡汤，那真是手艺活。当归的用量要恰当，多了，味道过了，少了，味道提不起来。炖鸡要把握准火候，时间久了，炖烂了，时间不到，又咬不烂。一罐子当归鸡汤炖好，揭开锅，就知道陈二水炖当归鸡汤的火候，那是把握得恰当好处。鸡呀当归呀汤的倒入一个大瓷盆里，用不着放葱姜蒜，半条街都飘香。倒汤的倒汤，吃鸡的吃鸡，尝味的尝味，一间屋子都热闹起来。汤，入胃入心入肺。鸡，用筷子轻轻一动，成丝成块成条，入口即化，满嘴跑香。要是再来上一口炼油厂当地出产的小高粱酒，吃着吃着，就云里雾里，全是美味了。

真要吃着当归鸡汤有味道的，那就是闲来时，陈二水和谢三江边吃边谈边说着往事了。当年，在城里的火锅店里帮工，为了一只鸡，谢三江差点被开除了。要不是陈二水帮着说情，谢三江不但拿不到工钱，还要赔钱。半年过后，老板才弄明白，都是那大厨使的心眼。那大厨，是老板第三个老婆的小舅子。小舅子在火锅店里干了三年活，没少弄老板那些钱呀账呀货的心眼，回到家，砖房都盖上了。谢三江说，一只鸡，就能看出人情世故江湖冷暖朋友真情。陈二水说，你养鸡，我卖鸡，一盆当归鸡汤，是你我心当归处。当归鸡汤，还真有味道。

世间之事，过去的终究要过去，还不如面对现实和未来。无论如何，一个人的心志不能乱。乱，就乱了阵脚。就像一盆当归鸡汤，要心静下来，才能闻着吃着品着味道的香。

一盆当归鸡汤，一个乡间老场的味道，浓也罢，香也罢，都是世间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