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安达的“倒骑驴”

2023年12月11日

赵富

说到驴,首先想到倔犟脾气。驴天生一个挨累的命,虽然力气没有牛马大,但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往往人在形容“火愣毛子”脾气时,把驴的性格就借用过来,说这人真“驴性”,充满着褒意。

驴,演绎多种乡土文化。教科书上或口头上,留下很多与驴有关的文字和闲嗑。如犟驴脾气,驴唇不对马嘴,紧走迈驴步尽装假积极、瘦驴拉硬屎等,不管是褒是贬还是嘲讽都把驴纳入其中,而流传更广的是成语“黔驴技穷”的故事,使人一提到驴就认为没有啥本事儿。

说到驴,我自然联想到牛城安达的牛街。牛街上走动的“倒骑驴”和固定的“石头牛”拼图到一起,一动一静,似乎是一个“驴和牛不相及”的故事新编,是一股先进的和落后的生产形式的撞碰,也是一个地方小城市生产力的走向和现实,又是一个有着让人思考的既不能抬高又不能低估的比较严肃的现实课题。

这里,“驴”是主角。我侧重讲讲“倒骑驴”是怎样和“轿车”同时生存在一个城里的,切入点先从牛城上的牛街及牛街上的“倒骑驴”讲起,客观地来诠释一下“倒骑驴”是什么样的“驴”,又是怎样的“驴脾气”和“驴性格”。

安达真的挺牛。牛城、牛街、牛门、牛市标;十里牛街,尊尊石牛,头头生威。外来人都知道,牛城安达的牛街最闻名,牛街是牛城最靓丽的街道,东西十里贯穿整个牛城。而在牛街的自行车道上,跑着脚蹬的倒骑三轮车,似不比主道上的汽车少,更是牛城独具特色、独来独往的风景线之一。

记得上些年,安达人先给脚蹬的倒骑三轮车起个大名叫“板的”,一时很新鲜的,与“的士”并行;后来又觉得“板的”很文雅,很洋气,叫着叫着就改口叫起“倒骑驴”来,很亲切,很好记,很乡土,还通俗易懂,常了便取而代之了。

从表象上,“板的”到“倒骑驴”,只是几个字的变化。但其含义及讲究上,却发生了质的变化,后者涵括了安达人的朴实性格和乡土情结。而直到现在,已经30多年过去了,人们还在继续地“倒骑驴”“倒骑驴”地叫着。

“倒骑驴”,是辆很普通的交通工具——脚蹬三轮车。三轮车,又分几种形式。挂斗三轮,斗在侧,人在前;正三轮,斗在后,人骑在前;而倒三轮,则人骑在后,斗在前。骑的形式,有点像倒着骑毛驴的架式,叫“倒骑驴”也很贴切。

从另一方面讲,民间也是喜欢驴的。驴是勤勤恳恳的劳役,吃的是草,干的是苦活,从不抱怨,脚步不大,但一直向前。而“倒骑驴”的人又都是苦力,旧社会叫黄包车夫,现代社会叫蹬“三轮”的、蹬“板的”的、蹬“倒骑驴”的等,虽然前后运输动力形式上有些改进,但终究还没有脱离苦力的劳动形式。

往远一点说,三轮车最早起源于十九世纪末的法国。而在安达小城的各个街道,跑三轮行业的历史也很悠久。解放前有,解放后有,在轿车没咋流行时,用来接送孩子,占了半筒子街。在二三十年前,曾在一段时间里,安达的大街小巷的“倒骑驴”突然增多起来。一个新生事物的出现、保留和延续,从侧面上又说明现实生活中百姓是需要“倒骑驴”的。

而今,在其它一些相邻的城镇,“倒骑驴”早就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而在安达,政府不但没有禁止取缔,虽然未保持强劲发展势头,但也没有断稔消失。在各条以“牛”字命名的大街小巷上,原始的和现代的交通工具,各走各的道,井然有序,轱辘出了很有牛城韵味的交通情调。

当年,牛城安达除乳制品企业外,其它工厂几乎都解体了,大部分职工下岗无业可从。也就在人们两眼茫然、没着没落的时候,“倒骑驴”行业却应运而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牛街上,解决大批人燃眉之急的吃饭问题。

“倒骑驴”很便宜,成本很低,且操作简单。最初,花上二三百元,就能买辆新的“倒骑驴”,一天能赚四五十元;这些年,都涨价了,花四五百元,买辆“倒骑驴”,一天能挣百八十元。虽然辛苦,但养家糊口还是没啥问题。

传统的“倒骑驴”,在现代化的道路上行驶,也给行政主管部门带来了新的课题。前些年,开始政府设5个部门参与管理,税务、城管、交通、环卫等,每个部门办1个本,每个月收费50元;现在程序简化了,5个本合成1个本,每月只收取5元钱管理费。同时,相关部门还制定出三轮车管理条例,纳入城管和交通规范管理范畴,定期培训交通、文明知识,车容车貌整洁干净,提高了服务态度质量和从业人员素质。

首先车容车貌要合格,让人一瞅就有舒服想坐的感觉。有一次,我打三轮去高中接孩子,从对面看到孩子打“板的”回来了,车上还有一条红布白字广告:要想全市考第一,请您来坐我“板的”。“板的”行业也竞争,比态度,比服务,这个司机的“广告”条幅就很有创意。

其实,安达的三轮车行业,确实方便了市民。接送学生、应酬酒局、拉运建材零料、串门走友等,都离不开“倒骑驴”。即使很有钱的人,也很喜欢三轮车。我有个朋友,是个小包工头。有一年因项目衔接不上,他便整个“倒骑驴”上路了。下班喊我喝酒,把一天的工钱花了。他却说图一个乐哈,体验一下“倒骑驴”究竟有多累。当然,小包工头很聪明,也很善于总结,便用切身的体会,归纳“倒骑驴”几条好处:一是没有尾气,不污染环境,是原生态的环保交通工具;二是坐近道1元,远道2元,价格廉价;三是用不多少钱就买一辆,没啥底子钱,谁都买得起;四是用力赚的钱,钱来得干净,花了心里踏实。

轿车司机也爱“倒骑驴”。司机应酬喝酒时,不能开车到饭店,便打个“板的”,既便宜,又安全,来回还方便。开“的士”是司机,蹬“板的”也是司机,他们是“同行”啊,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最亲近。那天,孩子们给我过生日,都得喝点酒,不能驾驶车前去饭店,儿子就叫来4辆“板的”,一家人喝得愉快,来回安安全全,生日过得快乐。

虽然“倒骑驴”好处多多,但多是没钱的人干的。从业“倒骑驴”的人,挎兜里没多少钱。他们一般都自开自修,自当修理工。而扣棚美容,又是必须做的。几节股钢筋焊个架,焊个门,用塑料布扣上。既不遮挡车夫视线,又使坐车人视野通透,最关键还是省钱。

“倒骑驴”车棚是分季节的。春、夏、秋三季,不放棚壁,只放个遮阳盖,通风好,又没阻力;而到了冬天,扣上全封蔽的棚和壁。即使扣上全封闭棚,因冬天的严寒,坐车的人也很少。

曾有段时间,“倒骑驴”的从业人员结构有些变化。一些本市临街较近的农民,在农闲季节,也加入“倒骑驴”的行列中,赚点脚蹬三轮的辛苦钱。他们守家在地,不出远门,一旦到了农忙时节,便停下脚蹬“倒骑驴”,又回到庄稼地里。

“倒骑驴”,又是城里人普遍喜爱坐的交通工具。价格便宜,坐上风凉,非常舒服。车斗后边有个长条坐凳,两侧也各设个长条坐凳,坐凳面包层海棉垫子,坐在上边很舒适。特别是在夏天,凉快悠然,那些“的士”的活,也让“倒骑驴”给抢去不少。

蹬“倒骑驴”的人,人们习惯叫三轮车夫。他们是社会底层最辛苦的人,汗水比谁流得都多,钱比谁赚得都少。特别是冬天,车棚阻力大,腿煨弯都困难,穿的大羽绒服常被汗水打透,是个非常苦的弱势群体。

我有个邻居,是个下岗职工,姓李,是我们楼唯一的一个“倒骑驴”的。他人好、服务好。对同小区的人,坐车从不讲价,大家都愿意找他;谁家往楼上搬东西,也喊他一声,一件给他1元钱。他靠信誉找到活源,不断扩大业务,不少单位有点小活都愿意找他。我是搬新楼时认识他的,一晃儿十几年了。当年小区房价最高,可别瞧不起“倒骑驴”的,他却照样也能住得起。记得一次表弟从碾子山来串门,我打个“倒骑驴”,赏遍牛街风景。车夫就是邻居老李。从火车站前的牛门开始,到两公里半的市标折回。瞅个细,看个够,他坐在“倒骑驴”上直拍照,临到家还要和“倒骑驴”、车夫老李合影留念。

常言说,人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别。“倒骑驴”与“开奥迪”比较,同样都有人的尊严。一次,一个开奥迪的拿出百元大票,向老李说:“你把4箱酒一起扛上去,这张就给你。”邻居不但没扛,反倒大怒道:“你这钱俺不赚。”说完蹬着“倒骑驴”就走,给“开奥迪”的晾个白。路上的人看见了,说这个“倒骑驴”的真“驴性”,又犟又倔,还真蹬出了尊严。

前两天,我又看见蹬“倒骑驴”的邻居老李,于是便想起多年前他跟我说的话:“等孩子大学毕业结了婚,就不蹬了。”如今,他的孙子都能满地爬了。我便问他:“还要蹬到什么时候?”他回答我:“呆不住,一有空就想出来蹬两脚,这玩意也有瘾啊。”靠蹬三轮供出一个大学生,付出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但穷人家的孩子也很懂事,他知道父亲对一家人的付出不容易,大学毕业发展得也很不错,几次归来劝说父亲去大城市养老,但老李舍不得“倒骑驴”,现在虽然退休了,不能多蹬就少蹬呗,就把它当作一个锻炼项目,练练身子骨啊。

最近,随便翻翻贾平凹的一则资料,说他画个新媳妇倒骑毛驴背上,胳膊挎个小布兜,扎个三角巾的漫画,由此让我联想到过去的一件事,把“倒骑驴”与办喜事连到一起,那时讲究新婚新办,移风易俗,屯里的小青年想个“独招”,用几辆“倒骑驴”三轮车接亲,一时轰动全三里三,至今还在我心中留存着很深的印象。

曾经,在安达的大街小巷,“倒骑驴”遍道都是。但我见到的,却都是脚蹬的,没有电动的。这是政府从安全和交通秩序考虑,还是不让机械三轮车上道。即使到了今天,在安达的街面上,还是始终保持着传统的脚蹬韵味,似乎是蹬着五线谱,充满着音乐之感,弹奏着基层百姓的生活之歌。

古有张果老“倒骑驴”,今有安达“倒骑驴”。都是“仙儿”。当下看安达的道路交通现状,“倒骑驴”还是有延续下去的可能。具体蹬到什么时候,就要看形势发展的需要了。不过,无论是有,或者是无,但对脚蹬“倒骑驴”本身而言,它在安达牛街发展的进程中,都会印下了道道车轱辘印痕,将成为牛城历史岁月中一张“驴性”的彩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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