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黄泥湾不是什么小溪小湾小沟的地方，而是一个乡场镇子。早些年，黄泥湾因那几坡几沟的黄泥巴，窑厂很是兴旺。黄泥湾那场镇就是因为窑厂而形成。

黄泥湾场镇右场口的后山，现在仍就是一排的窑厂。烧砖的、烧瓦的、烧坛坛罐罐的，围着山边地角一排一排摆置着好几家。烧东西的、卖东西的、拉东西的，车来车往，白天黑夜都没间断过。黄泥湾那场镇就热闹了。进了黄泥湾，要吃东东西西，猪蹄炖笋子，那是少不了要点的菜。猪蹄是上好的猪蹄。笋子是林间的精华。猪蹄炖笋子，吃起来，那真是山间美味。

猪蹄是什么猪蹄。那是山里的腊猪蹄。猪，全是山里人家喂养的本地土猪，没喂饲养和添加剂。用山里人的话说，吃的药材，喝的是矿泉水，住的是小别墅。这话，听起来夸张，但说得也不无道理。山里人喂猪的东东西西，都是从山上坡里收割起来的，草呀菜呀红薯玉米的，还有山间的各类青草青藤，能入药的真不少。水呢，都是小溪山涧里的山泉水。不要说猪了，就是人口渴了，直接用手捧起都能喝。住的地方就简单了。猪圈就搭建在林子里。四周青山绿水，通风采光好，空气也好。猪要是兴趣来了，围绕着山林子坡道上跑上几圈，全是新鲜空气。

山里人爱养猪。家家户户，腊猪蹄是少不了的。逢年过节，杀了猪，四只猪蹄留下。制作腊猪蹄，那真是一个精细活。一只猪蹄摆放在一个大木盆里，一把一把地放上盐，一手一手抹着猪蹄的表皮。山里人开玩笑说，那是给猪蹄做按摩。要反反复复一手一手地按摩，猪蹄才能把盐均匀地吸收。否则，有的地方咸了，有的地方没吸收好盐变臭了，那都不是上好的猪蹄。猪蹄抹好盐巴，一只一只地套上绳子，挂在灶头上熏。熏也是一个关键的环节。乡下人烧的是柴草。灶台上，烟火旺，用不着特意地烘烤。只要把猪蹄挂在灶头上方的一根木棒子，一天三顿饭的烟火，要不到两三个星期，猪蹄就熏腊了。

笋子呢，那是山间上好的食材。黄泥湾几山几岭几道梁上，一坡一坎一坳的，生长着成片成片的楠竹。楠竹笋子，比牛毛还多。春天的春笋。冬天有冬笋。一年四季有笋干片子。无论是采收春笋还是冬笋的时节，大车小车开进黄泥湾收购笋子的客商，能压断半条街。场前场后，坡上坎下，山间林里，哪家哪户没有几坡地的笋子。走在山间，不小心，一脚踩下去，脚下就是一根笋子。笋子是个好东西呀。煮着吃，炒着吃，凉拌着吃，都是好食材。黄泥湾人更喜欢炖着吃。笋子炖鸡，笋子炖排骨，笋子炖老鸭汤。猪蹄炖笋子，更是一道好菜。

鲜笋采收的季节，那就猪蹄炖鲜笋。鲜笋采收完毕，照样有猪蹄炖笋子端上桌。那笋子，山里人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玉兰片”。鲜笋吃不完，卖不完。山里人想出了一种贮存的好办法。鲜笋一根一根剥去壳子，露出白白净净的肉质。一根一根白白净净的笋子放进大铁锅里，加入水，煮。煮笋子可讲究了，不能煮得过熟，只要见着变了色泽，就得立即起锅，放入冷水里。煮好的笋子经冷水漂洗后，取出，一刀一刀地切成均匀的笋片。一盆一盆的笋片放在太阳下晒干。一块一块的笋干，就像一瓣一瓣的玉兰花瓣。那“玉兰片”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鲜笋新鲜，玉兰片香浓，各有各的味道。

玉兰片炖腊猪蹄，那道猪蹄炖笋子的菜，就更有味道了。

陶三斤陶三爷说，早着呢，还差一道手脚工序。陶三爷刚说话，大家全明白了。在黄泥湾前前后后岭上坎下方圆二三十里地界，提起猪蹄炖笋子，陶三爷说一，没有人敢说二。从黄泥湾建窑厂开始，陶三爷就在窑厂里混日子。陶三爷烧窑上窑的手艺不行，做菜，那是有一手的。年轻岁月里精神旺盛时，陶三爷当着三四家窑厂的火头军，掌管着好几十号人吃饭的事。不要说猪蹄炖笋子了，就是那几十桌的大宴席，陶三爷都不在话下。

陶三爷说的差一道工序，究竟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陶罐了。猪蹄炖笋子，就得用陶罐炖。陶罐，用的肯定是黄泥湾窑厂生产的土陶罐。陶罐炖东西，好处多着呢，入味，不跑味，东西不容易变味变质。用山里人的话说，过味了，酸了，馊了，再好的菜都不是菜。陶罐炖着猪蹄笋子，又是别样的一种好味道。陶三爷是拿手。陶三爷制作猪蹄炖笋子，讲究着呢。陶三爷把腊猪蹄从灶台上取下，放在柴火上烧，直到烧得皮子吱吱冒油，用菜刀轻轻一刮，呈黄色才行。烧好的猪蹄放进热水里，反复刮洗，洗得金黄金黄的。一刀一刀把腊猪蹄跺成均匀的小块小砣，放入陶罐，猛火煮着。水煮开了，除去泡子和杂质，再放入一片一片洗净的玉兰片。放入玉兰片后，微火炖着。陶三爷制作的玉兰片笋干，那更是一绝。不要说把笋干炖着吃了，就是拿一片直接放进嘴里咬着，那都是又脆又甜，入口化渣。其实，陶三爷制作猪蹄炖笋子，更讲究用水。那水，陶三爷只用黄泥湾后山老鹰岩那山涧里滴下的山泉水。山泉水清澈，无杂质，无污染，炖汤，烧茶，洗菜，都是好东西。

每天大清早，陶三爷是黄泥湾第一个开门的。开了门，陶三爷挑着一挑水桶就去了老鹰岩，取水。取了水，开了灶，摆好桌椅板凳，陶三爷的店子就有人了。陶三爷的店子就开在黄泥湾的后场口上。店子虽小，生意却旺着呢。进了陶三爷的店子，闻着的，全是猪蹄炖笋子的香味。陶三爷把猪蹄炖笋子端上桌，好多人都禁不住要伸着颈子往陶罐里瞧。点，得点。要是没点着吃上一回猪蹄炖笋子，出了黄泥湾的场口，就得后悔。陶三爷的猪蹄炖笋子，刚揭开陶罐，金黄色的腊猪蹄，亮晶晶的玉兰片笋干，乳白色的汤汁，半条街都闻得见香。陶是好陶，水是好水，腊猪蹄是好材料，笋子是土特产。一个陶罐的猪蹄炖笋子端上桌，吃得一桌子的人嘻哈打笑。

一个山间老场，虽说是山高路远沟深，那些味道却总在人们心中。春去冬来，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世故人情，能留下的，都是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