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08日
赵富
序言
家乡老屯,是松嫩大平原上一个名叫二排四的屯子。
小时候,听大人们讲,说这里原先没有人烟,茫茫荒原,野狼出没,是闯关东的人聚多了,开荒占草,才逐渐建立起屯子,飘荡起了炊烟,并且也有了自己的屯名。
长大了,又听老师讲,闯关东的“关东”,泛指东北三省。但真正的山东移民潮,则应是始于明朝,高峰期则是清朝顺治八年前后,山东灾民对生存的渴望,一批批像潮水般从关内涌向关外,以至于在民国初期达到了鼎盛时期。
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人民公社那阵岁月里,也是我亲眼目赌的现实。当时我所住的屯子有20户人家,其中山东人便占了5户,整整四分之一,而是一起从鲁西南迁移过来的,从此改变了老屯坐地户的人口格局。
我从心里记下那个移民日子:1960年的冬天。5户移民,分别是仪姓两家,魏姓一家,李姓一家,曾姓一家。他们迎着北大荒的风雪严寒,进入后“闯关东”时代,开始了新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着东北特点的耕作习惯,逐渐地融入了东北农村的社会环境,谱写了一个个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之一: “大老仪家”
从屯邻论,我管大老仪叫仪大叔。
仪大叔,没啥文化,可社会世故圆熟,处世为人有分寸。谁当队长,都能来得上。有的时候,要是“倔”劲儿上来,也有点山东棒子的“倔”劲儿。
仪大叔身边,有6个孩子,其中4个男孩、2个女孩。我与男孩中的老大金平年龄差不多;金平在家排行老二,身上有个姐姐,身下有个妹妹,妹妹身下还有3个弟弟。
仪大婶小脚,精明灵巧。屋里收拾得有模有样,大人孩子穿得干净利落。队上吃夜饭,我很喜欢金平带的咸菜。那是大婶做的,味道好极了。那时也没什么好菜吃,吃几口大婶做的咸菜,就像解了馋一样舒服。
金平没念几天书,在队里当赶车的大老板儿,参加了队委会。到了该说媳妇的年龄后,又到关里家说个媳妇,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不错。
仪大叔两个女儿,都在北大荒出嫁的,找的婆家也是外屯闯关东的山东人家,小日子过得很幸福的。
二儿子找个本地的姑娘,在老屯的村道南侧住,生几个孩子记不清了,反正是个闯关东的“扎根族”了。
上几年我回老家探亲,发现在四弟家的西边,盖起来三间崭新的砖瓦房。这是仪大叔的三儿子新盖的,漂亮的白瓷砖墙,衬着塑铝扇窗户,非常显眼。
老乡告诉我:上世纪80年代初期,山东老家的日子好起来,仪大叔便带着仪大婶,就回到鲁西南老家养老去了。家乡就像一棵大树,一枚叶片从鲁西南飘到北大荒,几十年后又落到家乡大树下,这叫叶落归根啊。
仪大叔的身躯是支圆规,心脏是个支撑点;他用一生最好的时光,划个大大的圆圆的句号;而圆的起点和终点的规口,又到鲁西南第一故乡相交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之二:“二老仪家”
二老仪,他比我父亲小几岁,我叫他仪二叔。
仪二叔家和我家住邻居,来前是枣庄煤矿的一个商场经理。在煤矿上班,吃供应粮,也没啥宽裕,帮不了农村的老母亲和老婆孩子,就辞去工作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到北大荒。
在5户山东人中,仪二叔文化最高,毛笔字写得好,算盘打得也溜道,知识还多,哪朝哪代,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每当铲地时,大家都愿意挨着仪二叔的垄,听他边干活边讲评书;地头歇气时,大家也都愿围着仪二叔休息,听他讲南朝北国的故事。
仪二叔还具担当事物的胸襟。那是1970年秋天,收工时父亲和仪二叔顺手背回前屯地的两个高粱个子。第二天看青的顺着脚印码过来,在路边捡到一条抽烟纸,上面写着我老弟的名。当时破案组认为我父亲是打头的,不能先有这个想法;而“二老仪”道眼子多,主意应是他出的,便在全大队游街。多年后我问仪二叔:“那次偷高粱的事儿,你咋就承认了呢?”他对我说:“凡事要想得开,拿几穗高粱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一个人也能扛得动的。”话语朴素充满着担当,令我感动。
当年移民时,“仪二叔”并非是举家全迁。仪二叔共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老母亲没迁,大女儿和大儿子留下照顾奶奶。大女儿18岁时才来到父母身边,可不幸的是一场大病夺去了她年轻生命。大儿子到20岁时才来北大荒,后来又回了关里家居住。仪二叔在50多岁时回关里家治病,后来再也没回到北大荒。二儿子的媳妇是前屯的姑娘,他也就留在北大荒。老闺女在北大荒结了婚,也没有回关里家。
“仪二叔”家人分布情况,是北大荒一半、关里家一半的格局,这边和那边撑起了“鲁西南”和“北大荒”的两片天。
之三:“大老李家”
大老李,我叫他李大叔。
李大叔年龄比仪大叔、仪二叔大,比我父亲小。小个,壮实。人一说一笑,不笑不说话。
李大婶个子高,比李大叔高点。虽然个子高,但长得周正。人利落,家收拾得干净。小脚裹一半、放一半,走起路来还算稳当。
李大叔来时,一家6口人,老少三3代。有三儿子、四儿子、大女儿,还有二儿子的女儿。大孙女从小丧母,一直跟着奶奶,闯关东时也带着“闯”了。
李大叔很会来事,在为人处世方面,既有大老仪的圆滑,又有二老仪的尺度。从文化知识上,他不如仪二叔,从社会知识上,他比仪二叔强。
李大叔在队上当了保管员,一气连任了好几“届”,队长让他靠掉好几茬,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李大叔的大儿子没来北大荒,二儿子当时刚刚丧去媳妇,在父亲母亲闯关东时,让爷爷奶奶把女儿带了过来,后来新娶了媳妇才来到队上落户,干几年又回去关里家了。
李大叔三儿子,比我大几岁。人老实厚道,言语少,能干活,性格好。从干半拉子到整劳力,又当上打头的,之后又当几年副队长。结婚后,两口子一直与李大叔、李大婶一起过,约1973年左右两口子回了关里家,后来李大叔和李大婶老两口子也跟着回关里家去了。
李大叔的四儿子高中毕业后,到大队开拖拉机。因媳妇是本地人,他也成为李家男孩中唯一的一个北大荒的“扎根族”。
李大叔的女儿风晨,找的对象是本地人,结婚生子后,也就留在了北大荒了,和弟弟一起守候在第二故乡。
故乡,是个沉重字眼,珍藏着太多太重的乡情、亲情、爱情的故事;故乡的土地,是生命的摇篮,悠荡着岁月的流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闯关东的人。
之四:“大老曾家”
大老曾,比大老仪、二老仪、大老李年龄小些。人长得膀,个子大,干啥活不着急,都拉后,慢得让人着急。大老曾,我叫他大叔。他干活有笨力气,但不灵巧。当队上新置了一群羊时,队长就把羊倌的担子落到了他身上。
大老曾不但没有打队长的脸,而且还非常胜任,成天一个人与一百多只羊打交道。没谁追他,没谁撵他,只有他追羊撵羊。别看大老曾庄稼活干不好,可羊放得很好。
大老曾放羊时,常领一只家犬大黑,以防屯子的狗和野外的狼闯入羊群内。有一次东头孙二家的二黄闯进羊群,羊散花了,大黑上去一口把二黄按倒,大老曾才把羊群拢了回来。
生产队的羊圈,五间土平房。房子留几个通气窗,窗上设些小木栏杆。一次,一只狼寻着羴味找来,跳进羊圈。狼和羊掺和在一起,撵不出来。大老曾来了招,燃起过年买的一挂小鞭,一顿山响,一下把狼吓得跳出羊圈。
可当狼身子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大黑早等在那,知道狼得从这出来,上去便向狼狠咬一口,二黄也不知啥时过来帮忙,两条狗与一只狼撕咬在一起。到头来,大黑、二黄伤得很重,而狼却也拖着伤腿、滴着血逃跑了。
大老曾与羊感情很深。他还当“老牛婆”,直接为母羊接生;帮扶小羊羔拱奶,母羊要是没奶,就回家从老曾婆(他老婆)那挤点来喂,人们称他“洋大夫”。
大老曾家里3个男孩,回关里家时全带了回去。他比大老仪、二老仪、大老李回去早些,却没有把家人扔个里一半外一半,走得干净利落,全家5口一个没留,留下的只是些记忆和念想。
之五:“大老魏家”
大老魏年龄与大老曾差不多小,人也老实,但与大老曾的老实,不是一个老实法。大老曾有时还能开一句稀拉话,而大老魏一句闹着玩的话也没有。
大老魏身体单细,但人很倔犟。干啥活,人家说他干不了,他咬牙也得干出来。他有咳嗽病,咳嗽起来,直打空腔。有些人开玩笑叫他“喉拉斯基”。几任队长,都看在他蔫头巴脑的,又肯干,安排他当积肥员。即使轻活,他也轻巧不着。一气干了几年,还当上公社积肥模范。
大老魏有3个孩子,女孩大,男孩小。女孩在这边找了婆家,是外屯的山东人。大儿子高考落榜了,在老屯种地,媳妇是外屯老乡的姑娘,与母亲在一起过。二儿子在外打工,在天津卫闯荡,听说混得很不错。
其实,有件事我很感激大老魏的。有年冬天,家里没菜吃,他赶车领我到他街里亲属家拉了一车冻白菜,在那困难的年代可帮我家很大的忙啊。后来一想到5户移民,我便想到就大老魏,就他一家完完整整地没有离开第二故乡。大老魏十几年前病故去了,连尸骨都埋在西碱沟的墓地里。他的老伴、孩子都没有离开北大荒,全家扎根在北大荒这片黑土地上。当年大老魏把青春年华交给了北大荒,而今他的子孙也继续着父辈的道路,把青春继续贡献给第二故乡——北大荒。
大老魏生前,从第一故乡鲁西南,闯关东来到第二故乡北大荒;而大老魏死后,又把骨灰葬在第二故乡这片曾留下汗水的土地上。大老魏的一生,用生命的代价,完成一个闯关东的关里人的神圣使命,也是5户移民中唯一没有回关里老家的山东人。
后记
在中国历史的几个重要转折时期,黎民百姓面对生与死的抉择,背井离乡,移民到人烟稀少、土壤肥沃的关东大地。经过几个世纪或几十代人的智慧、拼搏和汗水,创造出闯关东的精神和文化,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之一。
记得建国后的移民,只在三年自然灾害年月里发生过一次。也就是我们屯五户关里人来的那批移民。这次移民即是过去传统闯关东的继续和延伸,又与历史上的移民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不同的是由这批移民是有组织、有计划、有措施的集体搬迁举措,呈现出社会和整体的主流面貌,增强和补充了关里关外的血脉流通,缓解和避免了自然灾害对人类生命的威胁程度。
一晃儿,我从农村走出老屯近半个世纪了。一有闲遐,便想起当年大老仪、二老仪、大老李、大老曾、大老魏们。他们既有山东人的倔劲,又有东北人的粗犷,把关里关外的民族习俗和生活习惯,有机地融合一个坚强的整体,形成了一种新时代的民间文化,这是一笔贵重无比的财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