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沐桐
小区大院里有一棵老树,繁茂、伟岸。在烈火般的夏日里,老树静静地舒展着枝桠与叶片,层层叠叠,在毒辣的阳光中,守着一片庇护所般的阴凉。院子里有很多人,在它壮硕的躯干旁走过,在它无言又可贵的馈赠中憩息。
明朗又闷热的午后,天晴爷爷又被孙女拽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树下,无可奈何又宠溺非常地看着她。是啊,这个在充满野性生机的院子里长大的孩子,对阳光有着近乎歇斯底里的亲近与热爱。天晴也不顾这“天然大蒸笼”的火力了,自顾自地追着蝴蝶来来回回地跑。累了,就往树下一躺。
“爷爷,这棵树多大年纪了?”她问。
“那你得问树喽!”爷爷笑着。
“它不无聊吗?”
“有个可爱的小女孩在旁边笑,它就不无聊喽!”
“你咋不用问树?”
孩童的天真总会打动天晴爷爷,他闭上眼睛,享受着树下似有似无的微风,慈祥的笑意又攻占了皱纹的领地。在天晴的欢笑声,草坪里的蚂蚱叫声,和风吹树叶的风铃般清脆的声响中,他睡着了。
天晴爷爷生在东北,年轻时在机关当领导,娶了一个漂亮的妻子,生下一对可爱的儿女,家庭幸福美满。可孩子们总要长大,儿子女儿上学离开了家,他就与老伴相依为命。多年过去了,儿子在大城市说是做了老板,每年过年才回来看看爹娘,女儿更是去了国外,好几年见不到一面。后来啊,老伴儿走了——心脏病,睡一觉就再也没醒。儿子娶了媳妇,带回一个娃娃让他帮忙照顾,叫天晴。从此,天晴就是爷爷无聊生活中唯一的晴天。
丝丝凉意润在天晴爷爷脸上,他全身一阵摇晃——下雨了,天晴正摇着他的胳膊叫他回家,可雨越下越大,爷孙俩只好继续呆在树下,虽然还是有星点的雨水顺着树枝的缝隙滴下,可总算不会把他们淋透。天晴爷爷抬头望向树冠,深邃、坚毅。
过了好一会儿,雨停了,一道彩虹从天边显现,与天另一边的夕阳相互映衬,橙红色的光箭把深灰蓝色的天空映得格外温馨,另一边的彩虹淡雅、自由。
“走,咱们回家喽!”
可孩子们总要长大。
女孩儿已是亭亭玉立,风华正茂。挥手告别那天,那棵树下,天晴爷爷笑着,本就颤抖的手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递给孙女。她的背影像三十多年前的女儿那样远去,天晴爷爷抬头望向树冠,无奈,但依旧笑着。
后来,小区里的居民说树太高,挡光了。天晴爷爷坐在树下,双手握紧拐杖,看着他们丈量树的粗细和高度。“轰”的一声,大树随着油锯的喘息而倒下,枝叶和树皮被脱去,赤裸裸地躺在地上,单薄、无助。
天晴爷爷最后还是去了院子对面的养老院,再也爬不动楼梯,回不去对面楼上的家,养老院的生活倒也闲适,和老伙计们下下棋、聊聊天,可永远不离十步远的护工,总让他隐隐觉得,自己倒下了。
他望向窗外,烈日当空。院子里还是有很多人,在粗壮的树桩旁走过。他们有的略带感伤地看一眼树桩,说如果树还在,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