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人自有风景

□韩文友

那次与王鸿庆老师偶遇后,我大抵收获了一条生存之道:小人物张口求人,想办成事,最好的地点莫过于澡堂子——那是唯一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方。

而立之年,为了生计,我租了个小商铺,搞了个小作文班。也教孩子们阅读,和他们一起写作文,有的句子还不如孩子写得好,就很欣喜,拿给家长看,大夸贵公子是天才,将来不是作家就是大官,肯定错不了。于是家长就急着续学费,再学一个月。

学生少的时候,就放假,领三岁小儿去洗澡。氤氲水汽把澡堂子浸泡得像拧不干的毛巾,透过层层白气望过去,所有的动作都慢半拍,连抬手擦脸也显得格外郑重。再仔细看,是王老师。

于是鼓起勇气,牵着儿子湿漉漉地过去问好。

王老师停顿了两秒,笑了笑,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和这两个冒失鬼说话。为打破尴尬局面,我说:“王老师,其实,我是您的学生,您在绥化师专工字房前边甬道上写大字,我还给您拎过水桶呢。”

他又停顿了两秒,哦了一下,大概作为老师,他不太习惯与学生在这样的场合见面?他用两秒钟的停顿接纳了自己是面前人“老师”的事实。

我接着说:“王老师,我弄了个作文班,想请您给题个牌匾,‘天天上学堂’,谢谢老师!”

王老师没有再停顿,扬手抹了一把脸,“好”,他想尽快结束这场会晤。

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已经12年,那是离开校园后第一次见到王老师。我知道他住在行署街长安胡同70号王鸿庆书画苑,我去过几次,远远地看一看,大玻璃窗前是一尊青竹,三面墙壁挂满了他的书法作品。非常安静。

有一年,我和爱人去西湖,从苏堤走下来,想找点吃的,向右拐进一道街,走着走着,一抬头,“沙孟海故居”。“王鸿庆书画苑”匾额,是沙孟海先生题写的,沙孟海是他的老师。后来,我和王老师坐在那片竹子旁喝茶聊天,他会不经意回想起那些年,他铁砚磨穿兀兀穷年临摹碑帖的事。50年前,他三十几岁的时候,西泠印社便在西子湖畔的孤山给他举办过个人书法展。到文艺界工作之后,后知后觉,才知道王老师一生日习榜书,苍劲清古、笔墨雍容,几十年如一日,不慕功利之执守,在全国书家中也是少有的。

这几年,本该是春秋正盛的当打之年,却常觉萎靡不振疲惫不堪。那么怎么办呢,多数时候,去找邢海珍老师,下楼到老磨坊,一人一块豆腐一碗面。有段时间,邢先生屡屡回山东过冬,我便去长安胡同70号王老师的书画苑讨茶喝。退休之后很多年,王老师依然回学校上书法课。有一次他说,几位学生回来,和上学时一样,每天来书法教室写字,一天也不说句话,写了半个月,要走了,这个说,王老师,我考上了书法硕士,那个说,王老师,我考上了书法博士,我们得上学去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是不是把学生教傻啦,这么大个喜事儿,能跟我大喘气半个月,我指定是给人家教傻了。

在绥化师专读书时,我也曾跟着王老师写过字,好像是在附近小学的一间教室里,瓶瓶罐罐备齐,耐着性子描摹了一天他写的颜体大字。第二天赶上下雨,一想,算了,以后接着练也不迟。30年过去,直到王老师去世,我也没有再抽出一天时间,跟着王老师好好写字。

有许多上班的人,有烦心事的人,需要静下来的人,都来王老师这儿写字,写得都很好,让人羡慕。

王老师有一幅“鹤”字四尺中堂悬于壁上,灼灼之气满室生风。他以篆籀笔意入墨,左舒右展,开阖有度,尤其右侧“鸟”旁,取中国画写意之法,似鹤翅初张,欲挟风而举,寥寥几笔便成昂首之姿,极见“得意忘形”之志。每次去书画苑小坐,总要立于这只大鸟前,观之再三,便觉鹤唳云外,清气满怀。特别治愈,特别管用。

澡堂子会见后不久,我收到了王老师写好的大字:“天天尚学堂”。是的,是“尚学堂”。许多年后,我查找了一番,《左传》有“尚学有成”。想必王鸿庆老师意在劝诫我和我的学生,好好作文,好好做人,脚踏实地、日日躬行。

遗憾的是,没多久,作文班关门大吉,不干了。我把“天天尚学堂”牌匾收起来,挂在书房里,算是一份勉励。

街面上偶能见到王老师题写的字。一个人远行,渐渐地自己便成了风景。一个人渐行渐远,只要有一些影子还在身后,总会有人记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