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航
家乡的秋天总是静得温和。天很干净,风轻轻的,太阳落得缓,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铺在这片黑土地上。放假,我回到乡下的老家,还是熟悉的秋高气爽,还是熟悉的湿润泥土气息,可站在村口往里面望,我一下子就觉出了不一样。
我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后来去城里念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年纪不大,不懂大人嘴里“城镇化”那类复杂的词,可每次走在这条踩了无数次的土路上,都能悄悄察觉到,村子正一点点变了模样——它比我记忆里更安静了。
小时候的秋天,是村里最热闹、最有人气的时候。那时候整条田埂、大片田野里,到处都是来往的人影,说话声、镰刀割秸秆的嚓嚓声混在一起,隔老远就能听见大人们喊着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去地头摘个瓜”的声音。
白天大人们忙农活,道上总有人歇脚串门,处处都是活气;放学后就是我们小孩的天下,村里同龄孩子多,写完作业就扎堆往外跑,在晒谷场追跑,在草垛里捉迷藏,满村子都是我们的笑闹声。那时候家家户户大门都敞着,院子里晒满金黄的玉米和圆滚滚的黄豆,每一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傍晚余晖铺满村子,村口大槐树下总坐着摇蒲扇聊天的长辈,我们就在脚边追着萤火虫跑。我那时候总以为,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永远不会变。
沿着土路往村子深处走,鞋底沾着松软的泥土,风卷着野菊的香气吹过来,天还是记忆里的蓝,风还是记忆里的清爽,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蜿蜒的小路还是原来的走向,这片养我的黑土地,好像什么都没变。可只有走在路上才知道,原来的热闹早已经散了。
以前田埂上总挤满赶路干活的人,现在我走了十分钟,只远远看见田地里零星两三个弯腰收割的身影,风吹过沉甸甸的稻穗,只有哗哗的晃荡声,连一声说笑都听不到。路边好多老旧院子,一年四季都锁着掉漆的铁门,铁锈在门板上印出一块一块斑驳的黄,院墙上爬满了无人修剪的牵牛花,院内长满齐膝的野草,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连门槛都快被杂草盖住了。风卷着草叶晃,沙沙的声响落进空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回音。
我慢慢走着,路过以前阿婆的院子,阿婆去年跟着儿子去了城里,锁门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城里住得舒服,就是想这院子”,现在“铁将军”把门,连院墙上晒过辣椒的竹竿都朽得断成了两截。又路过发小阿明家,他早就跟着爸妈去县城读书,院子里的老石榴树落了一地果子,都烂成了红褐色的泥,也没人来捡。我走到村头的大槐树下,以前坐满长辈的石墩子,现在只剩下两个,还积了半寸厚的灰,我伸手擦了擦坐下来,只有风晃着树叶沙沙响,再也没有人摇着蒲扇喊我过去吃糖。
原来变的从来都不是这片土地,是在这里扎根生活的人。大家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风吹去了更大的城市,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和安安静静的土地。我摸了摸身下凉丝丝的石墩,风还是小时候的风,带着庄稼的香气,只是这漫山遍野的安静里藏着一点说不出来的软乎乎的怅然——我知道日子总要往前跑,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怀念,那些满村子都是笑闹声的秋天,那些满满当当挤在一起的影子。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像今天这样沿着村口的路慢慢走完整了。从前放了学往家赶,这条窄窄的土路上永远挤着背着书包说笑的孩子,永远热热闹闹。现在我再次走上那条路,走了很远,也遇不见一个同行的行人。秋日的阳光明明依旧明亮温暖,地上却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贴在冷清的路面上。这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声响的村子,总让我觉得很不习惯,走到哪里心里都空落落的。
田地的景象也和从前大不相同。田野依旧宽阔平整,庄稼长势饱满整齐,厚重的谷穗压弯了秆子,风一吹就翻起金黄的浪,土地从来不会荒芜。只是如今守着这片田地劳作的,只剩下村里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广阔的黑土地衬得他们的身影格外单薄孤寂,再也见不到从前整片田野里人声鼎沸、人影攒动的热闹模样——那时候谁家收庄稼,全村的青壮年都会过来搭把手,喊号子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锄头碰着锄头的脆响混着说笑,把整个秋天都搅得热气腾腾。
儿时一起长大、玩耍的小伙伴,也渐渐彻底见不到踪影了。从前天天一起上学、一起疯跑、一起踩影子的同龄人,一个个离开了村子。有的跟着家人去外地生活,有的转去别地读书。没有人郑重告别,也没人特意告别,只是不知不觉间,这条我们跑过无数次的小路,再也没了他们的身影,曾经满路散开的热闹鲜活的小影子,慢慢散得干干净净。
每次放假回老家,我都喜欢一个人绕着村子、沿着田埂慢慢散步。脚踩着熟悉的硬土路,眼前是熟悉的房屋、田野、小路,心里总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我不懂大人口中复杂的世事,也没有深沉的忧愁,只是单纯觉得,小时候热闹鲜活的村子,如今太过安静了。那些从前随处可见的人影,处处可闻的欢声笑语,现在都很难再遇见。明明故土风光从未改变,可村子的氛围,再也回不到我记忆里的模样。
我常站在秋日的阳光下,看着脚下安静的影子,忍不住想起儿时的时光。想起一群孩童追着阳光肆意奔跑的模样,想起村子满是烟火人气的模样,想起无忧无虑,不用思虑任何事情的童年。那些曾经普通平淡的日常,如今再也复刻不来。我慢慢明白,这片家乡的土地永远守着四季轮回,秋风年年如约而至,日出日落从不停歇。只是扎根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少,陪我长大的伙伴,也慢慢各奔远方。
依稀记得一个午后,秋风格外清爽,天也格外晴朗,风软乎乎的,暖阳慈爱地笼罩着整座村庄。村口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个村中的小孩,自由自在地追逐打闹、嬉笑奔跑。他们年纪尚小,无忧无虑,小小的背影在秋日柔光里来回穿梭,地上蹦跳的影子干净鲜活,满是朝气。我当时远远站着,看着秋日下孩童玩耍的背影,笑着看了好一会儿。
风轻轻拂过田野,带着熟谷子的香气漫过来,阳光缓缓向西挪动。我安静地伫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的画面。他们奔跑打闹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我们。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旁,好像还叠着许多旧影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闹哄哄追着跑,是我,也是当年散落在风里的伙伴们。
原来岁月悄悄往前走,旧的热闹淡了,可新的热闹正在这里生长。我依旧喜欢我的家乡,喜欢这里不变的秋风和土地,心里藏着一点对旧时光的怀念,也藏着一份软软的释然:我的童年留在这里,新的童年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