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记者蒋宝栋 姜立峰 张自峰 全媒体记者廉红 孙一博 沈雪
9月的绥化,阳光洒在稻浪上,秋风掠过,送来阵阵清新的稻香与泥土气息。在黑龙江省农业科学院绥化分院的试验田里,几名技术人员正踩着泥水俯身其间。“咔嚓、咔嚓……”伴随着清脆的剪刀声,一株株入选的稻穗被细心系上标签,装入布袋。
这不仅是收获的时刻,更是育种人一年中最关键的决选现场。成百上千份材料,将在他们长满老茧的手中层层筛选,决出明年黑土地上的“主角”。这片寒地黑土上,正涌动着一股强劲的“种芯”力量,书写着中国饭碗装满“中国粮”的坚实答卷。
战略握手:国家级实验室落子寒地
种业是农业的“芯片”,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命脉。今年5月,一则重磅消息震动东北农业圈:绥化市人民政府与崖州湾国家实验室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共建以水稻、大豆、玉米为核心的粮油作物种质创新平台。崖州湾国家实验室,这艘中国农业生物育种领域的“航母”,也是我国农业领域唯一的国家级实验室,将其战略目光深深锚定在了绥化这片寒地黑土核心区。
“‘国字号’落子绥化,这不仅仅是签了一个协议,更是打通了从实验室到田间地头的‘最后一公里’。”北林区农技推广中心主任李连文走在田埂上,目光坚定,声音铿锵。
北林区的盛昌种子繁育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王会介绍,绥化市与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签约共建绥化粮油作物创新平台,盛昌种业流转500亩耕地作为试验田,承接南繁北育科研任务,分子育种、基因编辑等前沿技术将应用于寒地作物培育,为新品种选育提供技术支撑。
这家公司20余载深耕种业全链条,园区占地20万平方米,建筑面积超14万平方米。2010年建成2000平方米智能水稻催芽车间,通过环境调控保障稻种有序萌发,摆脱传统育种受天气制约的困境。2022年企业投入近千万元,建成5600平方米数字化智能育种试验基地,可育苗26000盘,满足800亩水稻新品种扩繁迭代需要。2023年,种子智能自动生产线及自动自控装置投入使用,每日可生产加工优质水稻种子500吨。产业链向下延伸,稻米深加工配套也同步完善。1700亩高科技示范园区内,试验水稻品种达1986个,各类种质资源在大田环境下完成筛选评价。
秋风送来好消息:绥化与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绥化粮油作物创新平台的最新成果,3680份玉米、1035份水稻育种试验材料和3个大豆展示品种已在试验基地落地生根、长势喜人。
数十年的传统育种科研中,核心难点一直是田间优良单株的筛选。李连文介绍,田间大量育种材料性状表现相近,很难精准筛选出聚合了全部目标优良性状的单株。一旦方向出现偏差,后续多代种植往往无法获得预期品系,大量时间与人力成本付诸东流。如今,依托崖州湾全球植物种质资源引进渠道和分子标记辅助育种,育种人员只需在实验室内提取DNA,就能快速筛选出携带抗倒伏、高产优质等目标基因的优良单株,将优良基因聚合到现有品种的遗传背景中。大量前期筛选在实验室完成,后续进入田间测试,极大缩短了育种周期。未来绥化的种子将不再仅仅是“土生土长”,而是融合了国家级最前沿科技的“结晶”。这一“南繁北育”的新范式,正推动绥化从“繁种大市”向“种业强市”跨越,为国家粮食安全贡献更有力的“绥化芯”。
寒地飘香:从“绥粳4号”到“聂水稻”的传承
北林区的水稻展示馆里,“镇馆之宝”是指1999年双河镇的乡村教师苗永增联合黑龙江省农科院绥化分院成功审定的“绥粳4号”。此前,世界高纬度地区无人种出香稻,是公认的科研禁区。“我就不信,寒地黑土长不出优质香稻!”苗永增凭一把尺子、一个记录本,将南方香稻种质与本地品种一次次杂交、驯化。历经15年,他攻克抗寒、抗倒伏、香味留存三道难关,改写了黑龙江没有香稻的历史。这一成果,为后来“北林香米”品牌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种源基础。北林区已成为国家区域性常规稻良种繁育基地,水稻制种面积超21万亩,年产良种1.8亿斤,供种能力覆盖全省2000万亩水田。
“绥粳4号”随后成为黑龙江香稻的源头性种质资源:全省科研单位和种业公司纷纷以其为亲本,育成绥粳18、稻花香2号等近百个香稻品种,以它为核心的家族推广面积达1800万亩以上。老人去世后,留下2500多份香稻种质材料,学生们已将其扩充到4000多份。
绥化育种薪火相传。烈日下,省农科院绥化分院副院长聂守军常年奔波在田间地头和实验室之间,手掌上常年留着锯齿般深深的稻叶割痕,百姓亲切地称他为“聂水稻”,不仅因为他是水稻专家,更因为他心里装着老百姓的饭碗。他随手抓过一把稻穗,在手心用力搓了搓,吹去稻壳,端详着晶莹饱满的米粒。“为选育一个优良品种,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盛昌种业总经理王会欣喜地介绍,聂守军团队培育的“绥粳”系列品种,已成为黑龙江第三、四积温带的主栽品种。其中“绥粳18”更是创造了黑龙江水稻单品种推广面积之最,累计推广达8000万亩以上(含北大荒集团),占全省水稻播种面积约20%。目前“绥粳18”虽进入推广生命周期后期,但作为迭代品种的“绥粳309”,在2024—2025年实收测产均超650公斤/亩,种植面积正快速扩大。
高纬度、无霜期短、积温有限的极限挑战下,聂守军团队常年驻守试验田,为记录一组数据在田里站上数小时是家常便饭。为了跑赢时间,育种人当起“候鸟”,冬季远赴海南三亚崖城加代繁育,把周期缩短近一半。30年间,团队选育优质、多抗、广适水稻新品种90余个,成果转化金额9500万元以上,累计推广面积超2.05亿亩,增收稻谷近80亿公斤。
“金豆娘娘”:以种源创新扶稳“油瓶子”
“哗啦、哗啦……”在中国科学院海伦农业生态实验站的作业室里,大豆育种专家李艳华正翻动着网兜里刚收获的大豆植株。作业室的其他地方,则装满了亟待检阅的株系,它们有的成捆摆放,有的挂着标签。
“这里有几百份大豆材料,不足我们实验站大豆材料的十分之一。大豆育种,有时比照顾孩子还费功夫,特别是遴选优质后代品系的过程,必须纯手工处理。”被大家亲切称为“金豆娘娘”的李艳华,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剥开干瘪的豆荚挑出病粒。扎根海伦30余年,她深知,只有实现种源自主可控,从源头进行创新,才能真正扶稳中国人的“油瓶子”。
海伦地处松嫩平原寒地黑土核心区,素有“中国大豆之乡”美誉。然而,随着进口大豆冲击和消费需求升级,如何选育出更高品质、更高产量的大豆,成为摆在育种人面前的挑战。回到试验田,李艳华带领团队一株株观察,一荚荚记录。通过传统杂交育种与生物育种选育相结合,团队成功培育出“东生”系列大豆新品种,其籽粒“圆、黄、匀、亮”,兼具高产、高蛋白、抗病性强等性状。
优良种源带来了显著的增产增收效果。近年来以高蛋白大豆为主打,海伦大豆平均亩产达350斤,部分农户甚至创下每亩480斤的高产纪录,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东生”系列累计推广面积超1亿亩,增产大豆28亿斤,带动农户增收100亿元,实现成果转化7010万元。
跨越时空的稻香:庆安与袁隆平的佳话
庆安县源升河集团的展厅里,董事长李敏捧起一把“庆源45号”的稻种,籽粒在掌心泛着光。2022年,庆安县被农业农村部正式认定为国家级制种大县。探寻来时路,庆安县既有本土孕育,又有南方寻“源”。
李敏介绍,2007年在长沙展会上与袁隆平院士结缘后,2009年7月,源升河集团与袁隆平院士团队正式合作,组建北方寒地杂交水稻研究发展中心。湖南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提供技术支撑,企业承担经费投入与试验场地。17年间,专家团队辗转于长沙、庆安、海南三地,从父母本选配、胚珠培育到加代提纯,一步步突破寒地杂交水稻育种瓶颈。
不仅“外脑”加持,本土科研同样亮眼。庆安县北方绿洲稻作研究所自2002年成立以来,成功培育出龙庆稻、龙庆粳等四大系列95个优质品种,其中“龙庆稻3号”单年推广最高突破220万亩。庆安县农技推广中心主任范军介绍,庆安深知“好米更需好种”,通过实施种源繁育基地提升工程,深化本地企业与科研院所联动,成功培育出适配全省不同积温、涵盖圆粒与长粒等多种类型的优质水稻品种。
品牌铸魂:从“好种子”到“好品牌”的跃升
种业高质量发展的最终落脚点,在于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促进农民增收。在这条价值链上,好种子是起点,好品牌是终点。
在第二十二届中国500最具价值品牌发布会上,“北林香米”品牌价值评估达201.55亿元,列居第399名;庆安大米品牌价值达146.61亿元;在李艳华等专家护航下,“海伦大豆”作为非转基因高蛋白优质产区,品牌价值达51.17亿元,真正实现了“金豆生金”。
一粒种子,承载着亿万生命的希望;一项合作,激发出黑土地的无限生机。从苗永增培育出世界最高纬度香稻,到聂守军团队育出广受欢迎的“绥粳”系列;从李艳华扎根田野培育“金豆”,到庆安深谙袁隆平教诲向“高精尖”迈进,再到绥化携手崖州湾国家实验室共创未来。绥化种业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中国农业人自强不息、勇攀高峰的奋斗史。在这沉甸甸的稻穗与豆粒中,我们读懂了“中国饭碗”的底气,也读懂了一个农业大市向农业强市跨越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