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赠予我的两瓶亚麻籽油,散发着淡雅的香气,瓶身上的淡紫色亚麻花和油亮的亚麻籽图案,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到儿时的苦涩记忆。
我的故乡兰西,是著名的亚麻之乡。小时候,每逢暑假临近尾声,我都要和妹妹到各个村屯替人薅亚麻、摔亚麻,为自己赚点学费,还能补贴家用。
天刚蒙蒙亮,母亲便起身忙碌。她不仅准备了一家日常的早饭,还将铝饭盒装上大半盒玉米碴子饭,再加上茄子酱或鸡蛋酱,加入几颗洗净的大葱段,再放入两双筷子,这便是我和妹妹的午餐。那鸡蛋酱,连父母都舍不得吃,只为让我们的午饭吃得好一点。母亲将饭盒小心放入书包,再添上几根黄瓜和一些柿子,让我们渴了的时候吃。那时我15岁,妹妹只有13岁。每天出工前,母亲会一遍遍地轻抚我们的头,满眼的怜爱与不舍:“如果不是家里穷,妈怎会让你们吃这样的的苦?干活时记得紧跟大人,不要走丢了,累了就歇歇。”
我和妹妹背着母亲备好的书包,与几个同龄小孩以及年长些的哥哥姐姐们一道,步行十多里地出去找活。每每望见一片泛着金黄的亚麻地,便带着胆怯,小心翼翼地向亚麻地的主人询问:“您家的亚麻可以采摘了吗?需不需要雇人?”谈妥价钱后,主人用秸秆测量好宽度,众人便争先恐后地干起活来。因为按面积计酬,多劳多得,大家都想多干些活儿。我和妹妹肩并肩,虽然妹妹年纪小,手脚却比我利索。每当她先薅到地头,还会返回来接应我,帮我一起干。看着妹妹累得衣衫湿透,紧贴在背上,我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隐痛。那时的我们,连手套都买不起,只能徒手将亚麻成把揽起,再用力一拽,有时被隐藏其中的硬蒿子割得鲜血直流。每当手被划破,妹妹便顺手掐来一棵苦菜,挤出汁液涂抹在伤口上,再撒些细土沫,简单按压几下便继续干活。
我和妹妹为了能多挣些钱,总是到太阳快落山时才踏上归途。还没到家,就能望见妈妈站在家里的院墙边,等着我们归来。我和妹妹满心欢喜地将一天辛苦挣来的十几块钱交到妈妈手中。母亲看着我们布满伤痕的手,心疼地将我们紧紧搂在怀里:“要是妈能出去干活,和你们一起薅亚麻,你们就不会伤得这么厉害了!”
相比之下,摔亚麻就轻松许多。农民们把在田地里晒干的亚麻运到场地,男人们戴上帽子,女人们则围上头巾,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他们每人手持一把亚麻,找来一个石磙或木凳,用力地将亚麻往上面摔,整个场院里响起一片“啪、啪”的声音,随之扬起的是滚滚灰尘和亚麻的碎屑。一粒粒光泽滋润的亚麻籽随着响声洒落在地。如果感到饥饿,就抓一把亚麻籽在手中,轻轻吹去碎屑,搓掉灰尘,放进嘴里嚼。那黏滑的口感和扑鼻的油香,让人既满足味蕾,又抵御了饥饿。
摔完亚麻后,我和妹妹连鞋窠里的亚麻籽也不倒出来,忍受咯脚的疼痛,也要带回家。回家后,把亚麻籽倒在妈妈面前:“看,我们带回来这么多亚麻籽,可以炒着吃呢!”妈妈愠怒地看着我们说:“下次不要再带回来了,硌脚不说,占人家小便宜也不好。”“可是听说亚麻籽能治你的病呢。”妹妹委屈地说。妈妈摸了摸妹妹的头,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治病也不能占人家便宜啊。”妈妈将亚麻籽淘洗两遍,加点盐,然后放进锅里炒,很快,满屋子都弥漫着亚麻籽的焦香。
如今,我的母亲早已作古;当年和我一起薅亚麻的妹妹也因病过早地离开了我们。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再薅一次亚麻。或许,当微风拂过亚麻花时,我能更真切地感受到母亲和妹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