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 憾

□段金林

老妻已然81岁高龄,按理说,活到这般年纪,也该知足常乐了。可当生命走到尽头之时,她依然双目圆睁,眼中满是对生的渴望,那强烈的求生欲望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在跳跃。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去!”随后,才满是不甘地缓缓闭上双眼。

尽管她已经阖目长逝,但那双大睁的眼睛,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始终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每当夜深人静,那双眼睛便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的思绪也随之蔓延,蔓延成一条飘渺的光带,持续向前演进。虽然有些零星和破碎,但仿佛显影液中的底片,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我猛然惊醒,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对“机遇”的把握失控,才导致了老妻不该在那时离开人世。她是那么的不甘,那么不情愿地闭上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三个月前的一天凌晨两点,老妻在睡梦中突然翻过身,惊恐地喊道:“老头子,我肚子疼得厉害,像刀割箭穿一般,拧劲打滚地疼。”我立刻意识到,这种剧痛,不是阑尾炎,就是肠梗阻,而肠梗阻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老妻有便秘的习惯,一犯病就是三四天不通大便。无论如何,必须立即送医院检查确诊。

我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把儿子女儿叫来,将老妻送到医院。一通忙碌,又是彩超,又是CT,可折腾了许久也没查出疼痛的根源。子女果断决定将老妻送到省城医院就诊。我本想随车前往,可子女担心我这个八旬老人着急上火,再出意外,便没让我跟车。我独自坐在家中等待,心中犹如塞进一把炭火,火烧火燎,坐立不安。直到下午三点钟,才终于弄清楚老妻患的是“克罗恩”病,俗称“烂肠子”。此时,老妻已经高烧不退,表明肠子已经穿孔,必须立即进行开腹手术。面对这样的大手术,老妻倔脾气上来,非要见我一面不可。她深知这次手术风险极大,很有可能就下不了手术台。

当我赶到医院时,老妻已被推进手术室门前。我俯下身,对她说:“你可一定要挺住,要相信医生,我们请的是高手,一定能成功。”老妻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把我当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觉得只要我在她身边,她就一定能度过难关。

然而,我这个“菩萨”却只做到了一半。老妻有一段肠子开始溃烂,多亏医生处理得当,仅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将手术做得干净利索。老妻被送到重症监护室还不到四个小时,医生见她精神状态良好,就将她转送到了普通病房。老妻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正当老妻和家人都为手术成功感到欣慰之时,主刀医生却告诉我们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老妻13年前患肺癌切除后,一直都恢复得很好,可如今却又复发了,而且新的癌体长在了肺叶通气管的拐弯处。我听到这话,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仿佛被突然冻住一般,浑身的肌肉麻木地抽动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这可如何是好?再次进行手术切除已然无望,刚刚经历开腹手术,若是再接受开胸手术,即便是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一位八旬老人,且肿瘤生长的位置如此特殊,手术风险实在太大,根本无法考虑切除。化疗对于老伴来说,反应过于剧烈,上一次疗程尚未完成,她就已痛苦不堪,几乎被夺去生命,无奈只好中断。面对这样的困境,我四处求医问药,希望找到一线生机。终于,有位中医给予了我宝贵的建议:“像你老伴这样的情况,唯有依靠中药来维持生命。中药虽见效缓慢,却温和无刺激,不仅有助于体质恢复,还能抑制癌细胞,实现双向调节,甚至可能达到双赢的效果。”他向我推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并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抓住机遇,迅速行动。他在说这番话时,特别强调了“机遇”两字的重要性。

然而,我的失误恰恰在于没有充分认识到“机遇”的关键性。总觉得老伴术后胃口好转,精神焕发,以为等她身体再强壮些,治疗效果会更好。岂料,这种等待不过是痴心妄想,非但没有等来转机,反而迎来了更糟糕的局面。

机遇日复一日地流逝,死亡却一步步逼近。手术后,刀口迅速愈合,老伴表现得颇为乐观,身体状况也逐渐接近可以接受中药治疗的条件,这本该是进行中药治疗的绝佳时机。怎料,仅仅十几天后,她突然感到胸口憋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得不依靠呼吸机。老伴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她怀疑肺癌再次复发。但她很乐观,认为即便如此,也应该积极治疗,不能坐以待毙。她提到一位熟人,肺癌即便已转移至头部,也没有进行开颅手术或化疗,一直依靠中药维持生命,如今已四年过去,依然健在。而她自己如此痛苦,我却无所作为,她觉得我就是让她在这里等死。这些心思虽未明说,但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将心中的怨恨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我一靠近她就被驱赶。我深刻体会到那位中医所言极是,机遇就是契机、良机,具有偶发性和瞬时性,一旦出现必须紧紧抓住,积极响应,主动求变。当我彻底领悟到这一点时,已为时过晚。老伴已无法进食进水,连喝一口水都会呕吐,任何灵丹妙药都成了身外之物,她只能默默地等待死亡的降临。那是一种恐怖的等待,一种痛苦的煎熬,一种无能的无奈。我只能无奈地看着那缕微弱的生命之光,缓缓地被掐灭,那是一种何等残酷的场景呀。

老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望着我这个家中的“定盘星”和顶梁柱,眼中满是失望和无奈。在她看来,我仿佛只是一个无能的熊包笨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如泉涌般流淌,那泪水似乎不是从眼中流出,而是从心底滴出的血。她在生命的尽头依然保持着清醒,没有丝毫的昏迷,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怨和遗憾。

老妻离世后,我长久地陷入自责与悔恨之中,哀痛欲绝。我深深地自责、内疚,认为自己是个罪人,未能挽救她的生命。她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如同置身于悬崖边缘,如果我能更果断地抓住机遇,主动伸出援手,或许她仍能存活于世,起码不会在那一刻匆匆离去,没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第四重孙,这成为她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是我心中永恒的痛。

每当我回想起她临终时的眼神,我的心便如刀割般疼痛。我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然而,逝者已矣,我再多的悔恨也无法换回她的生命。我只能将这份痛藏在心底,用余生去怀念她,去完成她未了的心愿。愿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感受到我的思念和愧疚,愿她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