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绥化火车头体育场

□鄢守平

从绥化火车站向东走五百米,便是火车头体育场,我的家与它仅一街之隔。体育场大门东侧,是铁路职工乒乓球活动室,常年有人打乒乓球。大门西侧第一间是食杂店,店里摆着几只褐色大缸,分别盛着不同度数的散装小烧。家里酒空了,我便拎着二十斤的大塑料桶跑下楼。店主待人热忱,总会用酒勺逐一舀出酒水,让来客品尝。我常选五十度的纯粮小烧,当年的价钱,不过一块多一斤。食杂店旁连着一排车库,最西端是一家面包坊。

这是一座原生态体育场。经年的大杨树与老榆树环绕四周,拥抱着沙石铺就的老旧跑道。主席台不高,坐北朝南,与正门遥遥相对,两侧的看台由一块块水泥板拼接铺成。体育场东侧设有一处铅球投掷场地,西侧立着四个篮球架,早已没了篮网,只剩光秃秃的圆形金属框架。场内无人刻意修整,杂草与野花肆意丛生,盛夏时节,草木能长到一人多高。

晨曦初露,跑道上就已聚满晨练的人。大多是周边的铁路工人,有在岗的,有退休的,也有特意驱车远道而来的健身爱好者。有人稳步慢跑,有人快步疾走,三三两两闲谈相伴,还有整齐规整的队伍列队前行,时不时喊着嘹亮的口号。有一位高个子光头大哥,除却雨雪恶劣天气,他每天都会和妻子准时来此锻炼。他跑步时,总会大声的“呦——呦——呦”,浑厚的声响穿透清晨的静谧。每每听见这熟悉的吼声,我便起身做早饭了。

场地中央,几位身姿挺拔的老者身着雪白武术服,伴着悠扬的古筝曲习练剑法。一招一式沉稳舒展,长剑末端的红绫随风翻飞。体育场东南侧安置着几台健身器材,年轻小伙在单杠上翻转悠荡,年迈的老爷爷慢悠悠地转动腰腹器械,一旁成群的老奶奶伴着嘹亮的音乐,整齐地跳着“佳木斯健康舞步”。

体育场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举办运动会。每隔几年,绥化车务段、客运段和车辆段就会组织田径运动会。开幕式表演、队列入场、领导致辞,每一个流程都有条不紊。激烈的赛事正式拉开帷幕,发令枪声此起彼伏,鼓声呐喊声络绎不绝,长跑、短跑、跳高、跳远,竞争非常激烈。广播声从清晨回荡至傍晚,不间断播报着赛事检录通知、实时赛况与获奖名单,也不断推送着赛场里的好人好事。观众不能进入比赛场地,大家便三五成群聚在大树下,目光紧紧追随场上的运动员,高声呐喊助威。

那时,女儿刚满一周岁,暖意融融的春日里,我便常常抱着她,在体育场里闲逛。她渐渐长大,便会跟着我和妻子,在草丛里寻觅鲜嫩的“婆婆丁”,和小伙伴们穿梭在杂草野花间,追逐蝴蝶与蜻蜓。我陪着女儿折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里挖出小坑,掩埋散落的“杨树毛子”,期许着来年能冒出片片新苗,长成参天大树。

我们驻足树下,看飞鸟天天穿梭往来,衔枝筑巢。随着枝叶渐渐繁茂,鸟巢也搭建成型,女儿问巢里住着几只小鸟,我答道:“肯定是三只呀,鸟儿也是一家三口。”每每妻子在楼上高声唤我们吃饭,我便抱着女儿归家,吃过晚饭,又会折返体育场,继续度过温柔的黄昏时光。

记得一个盛夏傍晚,狂风暴雨骤然来袭,我和女儿紧张地趴在北屋窗台,望着大杨树上的鸟巢,担忧巢中的鸟儿被暴雨淋湿,更怕狂风将鸟巢吹落。一夜牵挂。次日清晨,女儿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紧张地询问:“爸爸,鸟巢还在吗?”我笑着抱起她走到窗边:“放心,鸟巢好好的呢。”抬眼望去,鸟巢藏在茂密枝叶间,随风轻轻晃动,安然无恙。

秋日的体育场,跑道上铺满金黄的杨树叶。我和女儿拾起叶片,各自攥紧叶柄,交叉相扣、用力拉扯,谁的叶柄先断,谁便落败。女儿总爱摘下一把把蒲公英,轻轻吹散,洁白的小伞随风四散。再望枝头鸟巢,历经风雨秋霜,已然渐渐松散,想来那鸟儿一家,早已结伴南迁,奔赴温暖的远方。

冬日寒风凛冽,我和女儿总会冒着刺骨寒风,在空旷的体育场堆雪人。用胡萝卜做挺直的鼻子,用废旧纽扣做明亮的眼睛,雪人头顶的帽子,大多是捡来的旧水盆。我拉着自制的爬犁,在厚雪铺地的跑道上一圈圈奔跑,女儿稳稳地坐在爬犁上,迎着寒风高声呼喊:“爸爸,快点,再快点!”

2015年12月,火车头体育场启动拆迁改造工程,树木都移栽到别处,周边陆续建起高层住宅。所幸体育场主体得以保留并翻新,老旧的沙石跑道换成了平整的塑胶跑道,裸露的地面铺就了崭新的人造草坪,破旧的篮球架也全部更换一新。到这里锻炼的人更多了。

可我时常怅然若失,再也看不到环绕场地的挺拔杨树与苍劲榆树,再也寻不见枝头筑巢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