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赵振文结识,倏忽四十余载。他锄过地、握过枪、做过工,还在县直部门担任过主要领导,人生履历长卷铺展,厚重而鲜活。于我而言,最令人敬佩的,莫过于他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从一名普通的书法爱好者,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章草大家,尤其是他沉心深耕几十年的笔墨生涯,每一笔都藏着他对古法的敬畏与自我的表达,每一点都流淌着生命的温度。
1963年2月7日,赵振文出生在望奎县富饶乡散北西村前刘家屯。那是一个听起来富足、实则贫瘠的地方。那里靠近通肯河,地势低洼,十年九涝,当地人称之为“西洼荒”。赵家所在的生产队收入微薄,人口又多,劳力却少,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但正是这样的环境,磨砺出他自强坚毅、执着甚至有些倔犟的性格。赵振文上小学时就对写字特别着迷,总喜欢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涂涂画画。那时的他或许对“书法”二字还没有清晰的概念,对书法知识更是知之甚少,但那份对笔墨的热爱,已在他心里悄悄扎了根。写字课上的钢笔字,他总能写出彩,常常拿高分;升入中学后,受一位老先生影响,每天都会照猫画虎地写上几笔。渐渐地,学校出墙报、写大字报,村里过年写春联,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写的字有模有样,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认真劲儿。
1980年12月,未满18岁的赵振文响应号召应征入伍。在部队紧张、辛苦却有趣的野战生活中,操枪弄棒之余,他未忘操弄笔墨。再辛苦,亦是练武、晚习字,主业副业兼顾。繁忙时,高举枪杆子,亦未忘笔杆子。他深知枪与笔相辅相成,正如毛泽东主席“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无法战胜敌人的”之著名论断。新中国成立后,老人家更明确指示:军队应是一所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于是,训练间隙,赵振文以食指当笔伏地书写,野炊时以酱蘸水于板练字,行军时食指于战友衣背描摹,阳光下、月色里,常右手对天空挥摩,首长发现其才华,将他从机枪班战士提拔为连部文书。这个机会让他对书法的热爱更加坚定,也让他有了更多学习的条件。连队的旧报纸成了他最好的练习纸,一有空闲就铺开来写,仿佛那一方方报纸就是他的艺术天地。凭借扎实的书法功底,他在部队30多个连队的黑板报评比中获得第一名,成了小有名气的“书法兵”。为了系统学习书法,他省吃俭用,买下了《中国书法大字典》《行草》等专业书籍。直到今天,他还珍藏着那本上世纪80年代初第一次印刷的书法书籍,书页早已泛黄,却被他翻得卷了边、磨了角。这本书跟着他走过了40多个春秋,成了他最珍贵的“老伙计”。在部队期间,他还多次利用探亲机会到沈阳、丹东等地拜访名家,虚心求教。他的作品先后在沈阳军区、辽宁省等地的书法展览中亮相,成了部队里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因工作勤奋、学习刻苦、成绩突出,他荣立三等功一次,还作为优秀人才被长期留在部队,并从连队调到了师直机关工作。
1989年8月,赵振文从部队复员回到地方,先后做过团干部、并写过多年材料,担任过县直部门的主要领导。那段时间,他工作异常繁忙,大约有十五六年的时间,几乎抽不出完整的时间专心练字。他常说:“饭可一日不食,却不可一日不写字。”他将书室自名为“厚之堂”,取厚积薄发之意。每逢雨天,尤其夜晚,心无杂念,不想与书法无关之事,静听窗外雨打树叶之声,临窗而坐,看书、写字、临帖,并慨叹:“那是何等惬意!”
2008年,赵振文做出了旁人看来相当冒险的决定:放弃此前深耕多年的行草体系,一头扎进章草这个冷门书体里。在当时的黑龙江书坛,愿意沉下心啃章草硬骨头的人少之又少,他却抱着“十年磨一剑”的念头,从宋克《急就章》的一笔一画开始抠起,每天雷打不动临帖六小时,把索靖《月仪帖》、皇象《急就章》、陆机《平复帖》、隋人《出师颂》这些传世章草经典,一本本临得纸页发皱,连帖边的注释小字都能背下来。他还特意跑到西安碑林、上海博物馆看章草原迹,隔着展柜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盯着古人的用笔痕迹反复琢磨,就这么扎扎实实地在章草的世界里沉潜了十余年。
我在他的厚之堂书房里,见过他最具代表性的章草作品《爱莲说》六条屏,这也是他入选首届“钟繇奖”全国展的核心作品。整幅作品用六张四尺对开的仿古宣拼接而成,每一条屏的字距都留得疏朗透气,完全没有普通章草常见的局促感。最妙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染”字,他没有按常规写法草草收笔,而是把最后一捺缓缓铺陈开来,笔锋在纸上轻轻铺开又慢慢提起,墨色从浓黑自然过渡到淡灰,像极了夏日荷塘边缘舒展的莲叶脉络,完全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每一个燕尾都写得含蓄不张扬,没有宋刻章草常见的锐利锋芒,反倒多了几分索靖《月仪帖》里的“银钩虿尾”质感,笔锋扫过纸面时带着细微的沙沙摩擦声,把章草那种古雅厚重的劲儿完全写了出来。
2023年,在绥化市书法作品展上,他展出的那幅八尺整张的章草横幅《黑土赋》,更是让不少同行站在展台前久久不愿离开。这幅作品是他专门为家乡黑土地创作的,通篇用章草书写了他自己写的百字短文,每一个字的结体都带着汉魏简牍的朴拙感,起笔处的方折棱角分明,却又不会显得生硬。写到“千里沃野养万民”这句时,“野”字的竖画特意拉长了半寸,像极了东北大平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垄,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极淡的一层毛边,把黑土地那种厚重苍茫的气质完全融在了笔墨里。
他写在仿汉简样式的窄条宣纸上的章草《桃花源记》节选,是他私心里最偏爱的小品。整幅作品只有两尺多长,字的大小错落,完全顺着汉简的书写节奏走,“芳草鲜美”的“美”字,燕尾微微上翘,像春风里轻轻晃动的草叶,几个连笔的字之间牵出极细的游丝,却完全没有行草的轻浮感,把章草“古质而今妍”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去年在望奎县的中小学生书法公益课上,他特意把这幅小品带去给孩子们做示范,指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讲章草的演变。
赵振文的章草最难得的地方,是他从来没有把章草当成“炫技的古董”。他既不盲目跟风当代章草的夸张变形,也不泥古不化地照搬古人的一笔一画,把自己在黑土地生活几十年养出来的沉厚性子,全揉进了章草的点画里。他的字里没有市面上常见的浮躁火气,每一个波磔都写得稳当扎实,就像他常说的,写章草就得像黑土地里种庄稼,下多少功夫,才能长出多少扎实的收成。同时,他还认真研学甲骨、金文、汉简、隶书等与章草相关联的书体,书法内涵日臻丰富。其作品先后入展全国第六届楹联书法作品展,首届“钟繇奖”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乌海杯”当代国际书法大展等20余次展览。全国第二届、第三届永乐宫国际书画节优秀奖和百佳奖,首届“四堂杯”全国书法精品大展二等奖,全国新农村楹联书法展三等奖等10多个奖项。书法作品被中国文字博物馆、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东北亚博物馆、黑龙江省图书馆等单位永久收藏。
2010年,赵振文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2013年当选望奎县书法家协会主席;2017年12月担任绥化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2019年4月当选绥化市收藏家协会主席。
2013年,赵振文提议创建“中国书法之乡”。为了推动这项工作,他不辞辛劳,多次到北京、哈尔滨、绥化等地争取支持,得到了省、市、县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他和同事们仅用10天时间就完成了高质量的申报材料,又用7个月时间通过了中国书协的考察论证,创造了书法界公认的“望奎速度”。在他的推动下,望奎县举办了“诗乡墨韵”书法展、望奎县首届书法临帖展等一系列活动,书法氛围日益浓厚。
赵振文习书多年,常说自己“感悟颇多”。他最常挂在嘴边的,是“厚积乃为所求”一一做人要厚道,写字要扎实,“德艺双馨,以厚德为基”。他对书法的执着近乎痴迷,“一日不写字就心慌意乱,一日不临帖便无处下笔”。正如他自己所说:“追求艺术无尽头,像水滴石穿,抓住某一点勤学苦练,一以贯之,终能有所收获,终能有所成就,终能创造佳绩。
这就是我眼中的赵振文,一位在笔墨世界里默默耕耘、抱朴守拙的书法家,一位用执着与坚守诠释着“积厚成器”的真正含义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