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底色,是父亲用一生的坚忍与赤诚染成的。他曾是志愿军543团战士,自朝鲜战场九死一生归来。岁月漫漫,他甘于平凡,守正向善,从不讲什么大道理,却以一言一行,将军人的铮铮骨气与普通人的温厚善良,镌刻进我的骨血里,支撑我走过数十年风雨人生路。
十九岁那年,他奔赴朝鲜,投身了上甘岭战役。炮火笼罩的战壕里,他承担火线运送炮弹的险重任务。一次紧急补给途中,弹片撕裂他的腿部,鲜血染红白雪,剧痛袭来,他硬是咬紧牙关坚持完成任务,才重重倒下。归国之后,他被安排到县公安局工作,成为一名民警。身着警服的他,保持军人本色,勤恳务实,尽心守护百姓安宁。
命运的风浪却不期而至。一天中午,他随口一句“没吃饱”,却被无端曲解为思想问题。他被送进学习班,之后调离公安岗位,进入通用机械厂。从守护群众的民警变为车间工人,身份落差巨大,旁人纷纷为之不平,父亲却不争辩,无半句怨言。走过生死绝境的人,早已看淡荣辱得失,他说,走到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依旧服从安排,在嗡嗡的机床旁默默劳作。
工厂解散,政策明文规定人员“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父亲本应重返公安队伍。然而,公安局迟迟不接手,等待遥遥无期,最终盼来的,却是返乡务农的手续。从战场战士、到公安民警、再到车间工人、转而乡间农夫,身份几番辗转,满腹委屈压在心头。换作他人,早已牢骚满腹,或奋起抗争,可他用在雪地埋伏三天三夜的坚毅和忍耐,平静地接纳了命运的所有安排,他对人说,“比起那些牺牲在朝鲜的战友,我已是很幸运的了。”
回到农村,日子虽然清贫寡淡,但他的风骨从未消磨。他勤恳劳动,每日还坚持为乡亲读报。担任生产队保管员,执掌集体物资分配,每逢分粮分物,总是把自家排在末尾。
我记得一次分塘鱼,大家都抢抓一条在手,我也学样抓了一条活鱼,后来分配不够,父亲硬要我把鱼拿出来分给他人。看着到手的鱼儿拱手让人,我闷闷不乐。事后,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语气温和地说:“孩子,爸是生产队干部,上过战场的老兵。凡事要先想着群众,自己吃点亏不算啥,占小便宜才丢人品。”
一句朴素至极的话语,如春雨润物,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我渐渐懂得,父亲的忍让从不是懦弱,而是历经生死后的格局;他的吃亏从不是愚钝,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担当。
土地承包到户,村里山花堰塘因管护繁重、收益微薄,无人愿意接手。年过半百的父亲主动揽下这份苦差事,他每天坚持割草喂鱼。有一天,朋友告诉他一个养鱼“秘方”,劝说他施用尿素、粪水肥塘,这样可加速鱼苗生长,增加收入,他断然回绝:“昧良心的钱我不能赚,做人要守底线。”
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也把青春献给了军营,退伍后考入基层公务员队伍。数十载履职路上,我承袭他的教诲,守正自持,踏实干事,不攀附、不钻营。昔日一同入职的同事,多方谋求晋升,我长久固守一线岗位。有人劝我学会变通,我却淡然处之。旧木箱里满满一箱奖状,记录着我的工作业绩,可我从未向外夸耀,不愿随波逐流。
我心里清楚,这份从容笃定,都源于父亲留下的精神馈赠。这位饱经战火的老兵,没有留下物质财富,却传给了我一份最宝贵的品格:人生在世,最贵是本心,最难是坚守,蒙受委屈不怨怼,身处清贫仍坦荡。
岁月无言,风骨永续。父亲饱经风霜的一生,是我行路最厚重的底气。纵使半生耕耘、平淡无名,我亦无怨无悔。一脉老兵风骨浸润于心,护我一世清白,岁岁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