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邻家男孩的一笼蝈蝈在不知疲倦地歌唱。烈日烤得柏油路微微发软,翻开日历,今日恰逢大暑,这是夏季最后一个节气。知晓盛夏行将落幕,这滚烫燥热的时日,反倒生出几分不舍。
大暑向来以浓烈霸道的暑气笼罩天地。东汉刘熙在《释名》中道:“暑,煮也,热如煮物也。”韩愈更是直言盛夏体感“如坐深甑遭蒸炊”,人如同置于蒸笼之中。千百年来,民间俗语“小暑大暑,上蒸下煮”,道尽了这份无处躲藏的闷热。
面对蒸腾难耐的暑天,先辈们摸索出诸多消暑习俗,无一不是直面酷暑,而非一味躲避。广东大暑食仙草,俗语有言“六月大暑吃仙草,活如神仙不会老”;台湾食凤梨,借谐音祈愿兴旺顺遂;山东盛行喝暑羊汤,热汤入腹,大汗淋漓便可排出体内淤积湿热。江南地区熬煮伏茶,以金银花、夏枯草、甘草等多味草药慢炖;民间还有晒伏姜、晒书卷、晾晒被褥的传统,正所谓“大暑晒一晒,霉气全走开”。古人从不用寒凉逃避盛夏,而是以热制热,顺势化解暑气。
大暑分三候:一候腐草为萤,腐草化作萤火,是渺小生命奔赴光亮的蜕变;二候土润溽暑,土地湿润闷热,燥热之下藏着蓬勃生机;三候大雨时行,骤雨涤荡天地,喧嚣过后便有清风凉意。古人观大暑,看见的从不止难耐酷热,还有藏在热浪里的生生不息。
《管子》有言:“大暑至,万物荣华。”大暑并非盛夏衰败的开端,而是万物生长最繁盛的时节。早稻迎来收割,棉花结出棉铃,大豆次第开花。农谚“大暑不暑,五谷不鼓”直白点明,没有盛夏极致的日照与高温,便难有秋日五谷饱满的收成。大暑是夏日收尾的句号,更是秋日丰收的伏笔。
冯骥才在《苦夏》里写道:苦夏从不是暑热无端的折磨,而是直面烈日的坚韧修行。人生路上那些如同大暑一般难熬的困境,恰恰是打磨心性、淬炼自我的契机。熬过满身汗水与焦灼,回首望去,那些咬牙坚持的岁月,都会化作熠熠生辉的过往。
蝈蝈的歌声依旧嘹亮,我关上空调推开窗,热浪迎面而来。想起白居易消暑诗句:“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真正的清凉从不在外物,而在安定从容的内心。
大暑过后,暑气渐消,秋日便缓缓走来。此刻骄阳正好,草木繁茂,万物生长正酣。不必畏惧酷暑,不必急于逃离,学着古人坦然接纳盛夏的热烈,静静等候秋风的光临。
暑热终有尽头,岁月绵长无尽。所有在盛夏酷暑里默默坚守、踏实耕耘的人,终会在秋天收获属于自己的累累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