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兵老周

□邢凯

巷子深处的老槐树下面,每早五点四十分总会有一个身影出现。走起路来不快也不慢,但是腰杆一直都很直,好像一把已收入刀鞘的旧刀。搬到这里两年了,我从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只知道他姓周,退伍军人,妻子去年去世了。他在巷口买豆浆,只喝原味的,不加糖,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往回走,缸沿磕出好几道白痕,与他的年龄相仿。

“八一”前夕,我又见到他了。到了槐树底下,他就停了下来,仰头望着从枝叶缝隙中透过来的天空,双脚打开和肩膀一样宽,双臂自然下垂至裤缝两侧,下巴稍微收起来,就这么一直站着。这并不是一个老人等车的样子,而是一个哨兵的样子。他站在一条普通的胡同里,对着一棵普通的槐树,但是那时他已经处于一个分界线上,后面是万家灯火,前面则是茫茫未知的世界。

后来我从居委会那里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他曾守卫过一座海岛,七年之间,岛上只有一块礁石大小的地方,在涨潮的时候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到半亩。淡水要靠船运,每月一次,遇到风浪就断了。岛上没有树木、没有泥土,只有光秃秃的岩石以及不断呼啸而过的狂风。他在那里待了七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国旗升起然后再降下,中间的时间就看着大海,看看有没有不应该出现的东西。退伍那天,船来接他,他上了船又回望了一眼,那块礁石被浪打湿了,白色的水花溅起,像是送行时放的礼炮。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从菜市场回来,在路上又遇见了他。这次他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上面是他的老伴临死之前写给他的留言,用的是圆珠笔,现在已经很淡了:降压药放在左边的抽屉里,早上吃一颗。换季被子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够不到的话可以踩着凳子。他不断地看着,翻来覆去地看,背面还有一行字:别忘了八月一日。在他妻子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大概认为他会忘记——忘记那个日期、忘记那块暗礁、忘记自己曾是谁。但是他又怎么会忘得了呢?他的身体还记忆着,他站着的时候脚还是和肩膀一样宽。

八一早晨的时候,我很早就起床了。到巷口的时候,他已经买好豆浆往回走。搪瓷缸冒着热气,他端得很稳当。经过槐树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抬头望天。此时旭日东升,照射在他脸上的光线使他的皱纹如同海洋地图上显示的等深线一样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可以引导你到达一个看不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就继续往前走了,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腰杆一直都很直。

回到小院之后他就吃药、叠被子、把杯子洗净倒扣在窗台上。窗户下面压着一面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旗,颜色已经很淡了,边缘也磨损得很厉害,但是每天都得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