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 七月的风

□刘元凤

七月的骄阳似火,空气中翻涌着热浪,肆意卷起片片白云,宛如在广袤的天际中翻滚、徘徊,仿佛迷途之人于苍茫中踌躇不前。蓦地,一阵雷鸣轰然炸响,滚滚雷声此起彼伏,在苍穹间回荡,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气势磅礴的暴雨。

雨,终于倾盆而下。起初,雨点稀疏,如晶莹的珍珠轻敲大地,唤醒沉睡的土地,散发出泥土特有的清新芬芳。随即,雨势渐急,密集的雨滴如断线的珠子噼啪作响,砸在玻璃窗上,汇聚成朵朵雨花,将窗外的景致渲染得模糊不清,宛如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凭窗而立,街边的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如同生命的坚韧与不屈。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雨水如溪流般潺潺流淌,车辆的穿梭溅起层层水花,就像草原上的达子香。

临近下班时分,风势骤减,雨也渐趋绵软,细雨如丝,轻轻拂过地面。在坑洼处,溅起的水泡在积水里破碎,漾出一圈圈涟漪,仿佛在弹奏一曲悠扬的乐章。细碎的阳光穿透云层,斑驳陆离地洒在路边的积水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透过窗户,望着这雨后的景象,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的母亲,仿佛是这细雨勾起了我对她深深的思念。

三十多年前,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菜农家庭。也是这样的季节,母亲在喧嚣的菜市场卖菜,摊位紧邻着繁忙的马路。那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转眼间暴雨如注。雨点猛烈地砸在地上,汇集成小溪,哗哗流淌。母亲正忙于给顾客称菜,来不及收拾摆放在地上的蔬菜,转眼间,摊上的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还有香菜和豆角,都随着水流漂浮起来,如同一只只五彩斑斓的漂流瓶,流向马路两边。母亲见状,慌忙扔下手中的秤,挽起裤腿,抓起一个丝袋,猫着腰在雨水里东找西捡,手忙脚乱。菜是父亲辛勤劳作的成果,还没来得及换成钱。母亲不想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汗水付诸东流,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她心如刀割,这份痛楚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买菜的人和其他行人见状,也纷纷伸出援手,顶着暴雨帮母亲捡回一些蔬菜,但那些追不上的,早已随着雨水消失在渠沟里。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飘远。或许,这些丢失的东西,本就不属于她,就像生活中某些失去的,再也无法找回。母亲心中充满了感激,感谢那些在雨中伸出援手的好心人。人们站在雨中,除了惋惜那些漂走的蔬菜,更多的是对母亲的安慰。面对这突如其来变故,母亲也无可奈何。

那时,我们兄妹俩还在上学,父亲每天黎明时分就扛着农具去菜田除草、浇水,直到夜幕降临才归来。菜成熟时,父母一起采摘,母亲则每日顶着烈日,冒着风雨在菜市场叫卖,用微薄的收入供我们兄妹俩读书。母亲常常对我们说:“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大城市生活。”后来,我们如愿以偿,在大城市扎根,但心中始终怀揣着对故乡的眷恋。每年,我们都会回来看望父母,心中那片黑土,始终是我们的根,是父母赋予我们的山河。无论走到哪里,这份对故土的深情,永远无法割舍。

随着父母年岁的增长,我们如同候鸟般再度飞回他们的巢穴。此时,母亲不再像以往那样催促我们远行。我们理解她的心情,她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再次牵起我们的手,或是在温暖的炕头上,为我们讲述她的人生故事以及那些风雨兼程的岁月。现在,父母已然离我们而去,而我们也已经步入不惑之年。面对生活,我们的心境与当年的母亲又有何不同?时代虽然在不断变迁,而且越来越美好,但我们仍然像当年的母亲那样,叮嘱孩子们要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生活。这是每一个家长对孩子的期望,一种世代传承的向往,甚至我们也在重复着父母曾经走过的路,代代如此。惟一不同的是,随着时代的进步,我们的生活相比父辈更加富裕,工作稳定,不再为温饱而忧虑。

七月的风,带着细雨洒落在父亲曾经耕种的菜地和玉米田上,拂去农人脸上的汗水,滴落在肥沃的黑土上;这风,也吹过母亲曾卖菜的集市,抚摸着遮阳棚下那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脸庞,既温柔又充满善意;它还轻拂着村头大树下聊天的老人,以及城市中忙碌的年轻人。

七月的雨,匆匆落下,滋润着田间农作物,它们拔节生长,努力向上。下班时,雨停了,天空湛蓝如洗。而我的心,却如雨前的云朵般,翻滚不息。单位离我家不过三五分钟路程,我缓缓漫步于归途,脑海中不断浮现母亲在雨中捡菜的情景,历历在目。

晚饭后,我和爱人照例出去散步。天边,仿佛有人将橘红色的颜料层层涂抹,炽烈而不肯褪去。我们肩并肩,缓缓走向公园。七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如同一场未约而至的旅行,充满欢乐与忧伤。七月的风,轻拂女子的衣裙,掠过晓荷塘,裹挟着路边的草木清香,以及远处田野里绿油油的庄稼气息,共同揉进了风雨过后的每一寸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