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朵蔷薇会错过夏天

□ 李坤

夏天是被风吹来的。

五月的风还带着春末的余温,软软地拂过脸颊。我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忽然被一阵香气拦住了脚步。那香气若有若无得像远山传来的钟声,你凝神去听时它反而远了,稍一放松它又悄悄钻进鼻息里。循着香气望去,果然是巷尾那堵灰墙上的蔷薇开了。

其实我早该想到,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会准时赴约,从不迟到也从不缺席。

走近了看,那些花朵挤挤挨挨地攀在墙头,浅粉的、玫红的、白的,一簇簇垂挂下来。有的蔷薇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才开了三两瓣,像个害羞的姑娘,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有些只是小小的花苞,鼓鼓的,仿佛憋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等着在某个清晨一下子迸发出来。叶子被花朵遮去了大半,只偶尔从缝隙里露出一角,绿得逼人眼。

我伸手想折一枝,指尖刚触到花茎就被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我缩回手,凑近了闻,香气反而淡了。原来蔷薇的香是要隔着一段距离闻的,离得太近反倒失了那份清雅。

巷子很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青灰色的砖。可蔷薇不管这些,它们顺着墙根往上爬,有缝隙就钻,有高处就攀,把整面墙都变成了自己的画布。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两眼,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地看一会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也放慢了脚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嘴里念叨着:“开得真好,开得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花。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的小院也种着一架蔷薇。每到初夏,外公会把躺椅搬到花架下,泡一壶茶,摇着蒲扇打瞌睡。我那时候淘气,总想去摘花,每次都被刺扎得哇哇叫。外婆就会戴着老花镜,一边帮我挑刺一边说:“这花有脾气呢,你好好看它就行了,非要摘它做什么?”

后来院子拆了,蔷薇也没了,外婆也不在了。可每到蔷薇花开的时候,我总能在香气里闻到那个夏天的味道——蒲扇摇出的风、茶缸里泡着的茉莉花茶、外婆手上淡淡的皂角香。

古人也是喜欢蔷薇的。高骈写“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杜牧写“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都是写蔷薇的好。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再坚硬的心,在蔷薇面前也会柔软下来,这大概就是花的本事吧。

蔷薇的花期不算长,从开到谢也不过半月工夫。可它们开得那样用力,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把攒了一年的力气都在这些天里使完。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墙根下,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路过行人的肩头。我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可颜色还是好看的,粉粉的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没有一朵蔷薇会错过夏天。它们在恰当的时候醒来,在恰当的时候盛开,在恰当的时候凋落。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走。这种笃定,倒让人羡慕了。

天快黑了,夕阳把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才转身离开。风还在吹,花香还在飘,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