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酱菜

□ 邹晓光

小时候,在北方农村,农历二月到春耕前的这段时光被称作“苦春头子”。那时,冬季储存的土豆、白菜、萝卜和酸菜都已消耗殆尽。在那个没有大棚的年代,新鲜的蔬菜尚未上市,餐桌上的绿色颇为稀缺。就在这段蔬菜匮乏的“空窗期”,野菜便成了农家餐桌上的“珍馐美味”。

最先迎接春天的野菜,名叫“羊辣罐儿”(也称为拉拉罐,学名独行菜)。放学后,孩子们便在回家的路边、沟渠旁低头寻觅。刚刚化冻的松软土地上还未见多少绿意,若发现几片细长且带锯齿的小叶子,大家便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叶子周围的泥土。有时土质较硬,还得借助撅折的树枝或木棍儿来挖掘。挖至一到两个厘米深,便会露出一段白色略泛绿晕的根茎。这根茎并不粗,细的如火柴杆儿般,粗的也不过筷子粗细。随后,大家会掐着这段根茎和叶子慢慢往外拔,边拔边念念有词:“天长地长大鞭长、天长地长大鞭长……”随着“咒语”的念诵,一根七八厘米长的类似“小人参”的根茎就被拔了出来。有时碰到较粗的根茎,用力过猛还会被扯断,剩余的部分便难以挖出,只能惋惜地放弃。挖出的野菜被顺手捋去泥土,放入嘴里咀嚼,那一丝微辣中带着微甜的滋味立刻充盈口腔。一根接一根地吃着,走完离家四五里的村路,到家时饥饿感已减轻不少。有时挖得多了,路上吃不完,母亲便将其用清水冲洗几遍,盛出一碟大酱,晚饭时,春天里的第一道佳肴——蘸酱菜便呈现在餐桌上。

“羊辣罐儿”数量稀少,难以缓解饥饿。大规模地食用蘸酱菜还得等到“婆婆丁”大量生长的时候。“婆婆丁”学名蒲公英,比“羊辣罐儿”稍晚一些冒头。春耕开始,大地、山坡、树林间到处都是蒲公英。大人孩子齐上阵,拿着镰刀头、挎着小柳条筐,只要看到微宽、带锯齿的叶子便开挖。“婆婆丁”的叶子比“羊辣罐儿”更大更肥,很快便能挖满一小筐。拿回家后,摘掉上面的草沫儿和根茎的外皮,放入盆中用清水浸泡两小时。无论挖时多么干瘪的叶子,都会重新支楞起来,变成满满一盆。再打上一碗鸡蛋酱,用小米饭就着“婆婆丁”蘸鸡蛋酱吃,那淡淡的苦涩中带着浓香,既下饭又解饿,成为春天里的一道美食。北方春天的山野菜,如羊辣罐儿、婆婆丁、苣荬菜、小根蒜、柳蒿芽等,几乎每一缕新绿都是可以食用的蘸酱菜,都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

春天过后,初夏的农家小园也增添了诸多绿意。去年秋天就埋下的“羊角葱”此时已长成,水灵灵的,带着浓浓的辣味,极大地刺激着食欲,几乎每顿饭都少不了它。有时刚吃完葱,都不敢跟别人说话,怕浓浓的葱味把人家熏跑。土质变得松软后,母亲便用几根柳条撑起一块塑料布,搭成一个简易的小蔬菜棚,里面撒上香菜、臭菜、小白菜、水萝卜、生菜等种子。这些蔬菜依次发芽、轮流上市,我们的餐桌上又多了一道道美味的“蘸酱菜”。尤其是“臭菜”,虽名字不雅,但咀嚼时却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芳香,越品味道越浓郁,甚至可以连花一起食用,唇齿间花香四溢。母亲有时会取一大片白菜叶或生菜叶,盛上米饭,加上香菜、小葱、辣椒、鸡蛋酱等配料,然后将叶子四角折起,包成一个大大的“菜饭包”。双手捧着,不拘吃相,急切地咬上一大口,任由饭香与菜香在味蕾上交织,享受这看似清贫却无比满足的生活。

常有些南方的朋友问我,为何东北人喜爱生吃蔬菜,尤其对蘸酱菜情有独钟,难道是为了追求绿色食品和养生?我想说的是,东北人对蘸酱菜的偏爱,与绿色食品和养生关系不大,而是源于他们骨子里的坚韧不拔。他们善于在苦难中寻找乐趣,在贫瘠中播种希望。

一盘蘸酱菜,其中的酸甜苦辣咸,让我们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生活的百味都在心里,只有那些吃得了苦,也享受得了甜的人,才配拥有真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