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突然听到窗外有特别的声音,再仔细一听,是蝈蝈!那声音就像是从记忆深处钻出来,我的思绪也一下被拉回到了童年。
蝈蝈是儿时乡村里常见的昆虫。它的身体是碧绿的,就像一块翡翠一样。肚子圆滚滚的,颜色稍微浅些。三角形的脑袋上有两根细长的触角,不停地晃动着,两只小眼睛又黑又亮。它前边的翅膀狭长,鸣叫时翅膀会快速地摩擦,只有雄蝈蝈才有这“乐器”。它的后腿粗壮有力,腿节像一个小鼓槌,胫节上长着两排刺。整体上,蝈蝈就像一个穿着绿袍子的武士,也像一个骄傲的小提琴手。
很多人分不清蝈蝈与蛐蛐,其实这两种昆虫差别挺大。可以这么说吧,蝈蝈是阳光下的男高音,而蛐蛐是月光下的小夜曲。蛐蛐大多是棕褐色,体型比蝈蝈要小,叫声也没有蝈蝈响亮和高亢。蝈蝈基本生活在野外,而蛐蛐会到家里来,有时在床下或灶台边能看见。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经常去捉蝈蝈玩。蝈蝈叫起来声音很响,但找到它们却并不容易。往往能听到叫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但叫声一声接一声,忽左忽右,走到近处了,它突然又会安静好一会儿,听不着声音,刚走远,它又叫得欢了。有句话说,“三步之内必有蝈蝈”,但三步之内你未必能找到它。蝈蝈就像一个隐身侠一样吸引着我们。
有一个技巧可以捉到蝈蝈,那就是用草茎把它引出来。拿一根草茎在有蝈蝈的地方晃动,过一会儿它就会探出头来。把草茎放下,屏住呼吸,从它的身后悄悄靠近,双手掌心相对,从两侧合拢。因为蝈蝈只会往前跳,不会往后退,我们一下子就能把它捉住。它在手掌里面蹦跳,腿上的刺扎得皮肤有点痒痒,但是又不敢松手让它跑了。
捉回蝈蝈后,我们会把它放进小笼子里面。笼子不能放在阳光下暴晒,也不能淋着雨,更不能挂得太低,因为有猫和老鼠。蝈蝈一开始会绝食,装死不叫,要过半天到一天才能慢慢适应过来。我们会给它喂豆叶、菜叶、南瓜花、丝瓜花之类,看着它吃东西。它吃东西的样子有点斯文,先用嘴轻轻地咬一小口,尝尝味道,然后才放心地大口啃起来。慢慢地,它开始叫了,早晨叫得懒洋洋的,中午时叫得最起劲,傍晚的时候叫得断断续续,到了夜晚就开始安静了。
我的家乡扬州,历史上有养蝈蝈、玩蝈蝈的风俗。明清时期,扬州的盐商富甲一方,养蝈蝈、斗蟋蟀之类成了风雅之事。今天扬州老城区的巷子口或菜场的门口,经常还会看见挑着担子卖蝈蝈的,挂着好些小笼子,好多蝈蝈一起叫,一下就把很多人给吸引过去了。
看女作家迟子建的散文集,她回忆自己小时候常捉昆虫玩,曾被蜜蜂蜇过两次,用长竿捣过马蜂窝,还逮过绿色的蝈蝈塞进笼子里,吊在窗前听它叫。没想到女孩子也会有与昆虫亲密接触的冲动。看到她的文章,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我们隔着时空和地域,在同一种叫声里找到了彼此。那种童年最本真的快乐,是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光。现在我已多年没再去捉过蝈蝈了,但偶尔听到蝈蝈叫,心里还是会一动,那应该是我的童年还在吧。
儿子长期和我们在城市生活,有一天我带他去乡下老家看爷爷奶奶,他跟我们到田野里去玩,突然听到有昆虫的鸣叫声,问我,“爸爸,这是什么声音呀?”我蹲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出来是蝈蝈。我告诉他,这是蝈蝈叫,是夏天的声音,也是爸爸童年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儿子很感兴趣,去捉蝈蝈,可半天也没捉到,有点生气。我摸摸他的头笑了,蝈蝈没有逮到,但有些东西其实永远都不会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