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表弟,虽与我同辈,却隔着一代人的距离。他生于全县最偏远、最贫困的乡镇,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为凑齐他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父亲走遍所有亲戚,东家借两百,西家凑三百,次次放下尊严赔尽笑脸,才勉强凑出读书的开支。这份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表弟始终铭记于心。
在校的日子,他过得极尽节俭。一日三餐,永远是馒头配咸菜,日复一日从未变换。在食堂看着同学吃热气腾腾的炒菜,他总会转头望向窗外,默默忍住羡慕,把所有省下的钱,全部用来买最便宜的习题资料。泛黄粗糙、印刷歪斜的试卷,他一遍遍认真作答,本子被翻得边角起毛。从清晨到深夜,他始终埋头刷题,不肯浪费片刻光阴。腰酸背痛便站着趴在窗台继续演算,手指红肿僵硬就放下笔大声背书,就连打水的间隙,嘴里也不停默念公式。
他曾认真对我说:“哥,我不能复读,这次考不好,这辈子就完了。”家里倾尽所有供他读完三年高中,早已掏空家底,复读于他而言,是根本不敢奢望的奢侈。偏远乡镇的教学条件极其简陋,一名老师身兼数科,授课难免潦草,没有任何实验教具,物理实验全靠想象,化学试剂从未见过。放学回家,满目只有无边的庄稼地,他就在蚊虫肆虐的田埂上背书,任凭双腿布满叮咬的包。
无数本习题册、成堆的试卷层层堆叠,渐渐高过了他的课桌、板凳,最后甚至高过了他的人。他用心整理每一道错题,用三色笔细致标注出错原因,深夜熄灯后,便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反复翻看。别的考生失利尚可复读重来,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死死抓住高考这唯一的出路。
即便高三题海枯燥煎熬,做题反胃、背书沙哑是常态,他也从未抱怨。他深知,城里孩子厌烦的题海,是无数乡村少年求之不得的机会。对他来说,每一道考题都是向上的垫脚石,停下脚步,就永远困于原地。
高考前十天,他重感冒嗓音沙哑,我劝他休息一天,他却执意不肯,只说多背一遍就多一分把握。凭借这股孤注一掷的韧劲,他最终顺利考上大学。学校不算顶尖,却足够让他挣脱山野的束缚。
多年后,他扎根青岛,入职大型国企,从基层踏实打拼,一步步晋升为中层管理者。我前去探望他时,我们坐在海边的饭馆,窗外海浪翻涌,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我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些堆积如山的习题册,他笑着点头,坦言每一分努力都无比值得。
从前田间的泥土气息,如今海边的腥咸海风,境遇早已天差地别。但他始终记得,那些熬过的题海、吃过的苦,都是托着他不断向前、走出大山的全部力气。